第一城守了十日。
苏折到的时候城墙已经缺了一角,缺口用沙袋和木栅临时堵着,缝隙里还在往外淌土。他站在缺口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问守将:"突厥的主力从哪个方向攻?"
"东。每天卯时开始,打到午时歇一个时辰,再打到天黑。"守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抽,像有什么话咽回去了又翻上来,"将军,我们的人剩不到一半了。"
苏折没有接这句话,他蹲下去摸了摸堵缺口的沙袋。袋子是粗麻的,缝口有几处脱线,沙子从脱线处漏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他用手指捻了一下那些沙子,颗粒粗,混着碎石,挡不住弯刀劈砍。
"换石头。"他站起来,"城内民宅拆了,砖石运上来。沙袋垫在砖石后面,两层。今晚就换。"
当晚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兵们搬砖石堵缺口,月光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在城墙上交错着移动。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搬砖时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抱着腿蜷了半天,然后又爬起来继续搬。那个人大概十七八岁,比他当年在御花园里写诗时的年纪还小。
他偏过头去。城墙外头的旷野上,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着,是突厥的营火,隔了七八里地,一簇一簇的,像落在地上的碎星。
第十一天的清晨,突厥的号角响了。
苏折第一次站在箭雨里是那天卯时。第一波箭从城外飞进来时他正在城垛旁看地形,一根箭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木柱里,箭羽还在颤。他没有低头看那根箭,只是把身体往下矮了半寸,贴着城垛的缺口往外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骑兵正朝城墙压过来。马蹄带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阳光从尘雾后面透过来,把那片灰黄色的幕布照得发亮,像一大块正在移动的云影。他握紧了手中的刀——那把刀是他领了军令之后在兵器库里挑的,不算重,刀柄缠着旧布条,握上去正好。
他喊了一声:"弓手准备。"
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咔、咔、咔,像一排牙齿咬紧了。他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心跳平稳,呼吸也平稳。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傅府的书房里,他父亲教他写策论时说的一句话——"临事不乱者,胸中有底。"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空。此刻他站在这道岌岌可危的城墙上,手里攥着一把缠了旧布条的刀,忽然明白了那个"底"是什么。
"放。"
弓弦一齐松开的声音嗡地响了一瞬。箭雨从头顶飞出去,落进那片黑潮里,有人倒下去,后面的马从倒下的人身上踏过去,阵型只乱了片刻就又合拢了。苏折看着那片合拢的阵型,把刀举了起来。
那一日从卯时打到亥时。中间突厥歇了一个时辰,他们也歇了一个时辰。歇的时候苏折坐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干饼,干饼硬得像石头,啃下来的碎渣落了一膝。他低头把那些碎渣捻起来放进嘴里,被碎渣刮了一下牙龈,渗了一点血出来,在嘴里散开一股铁锈味。
第十三日,第一城守不住了。东边的缺口被攻破了两次,第二次堵回去的时候折了三十七个人。苏折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正在往城楼上爬的云梯,那些梯子的顶端离城垛只有一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房屋低矮,炊烟稀薄,一条主街从南门直穿到北门,两旁支巷窄得连马都转不了身。
"撤。"他说,"退守第二城。辎重先走,伤兵走在辎重后面。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抬着走。"
一个副将冲过来:"将军,城里还有百姓——"
"一起走。一个不留。"苏折把刀插回鞘里,"城可以丢,人不能丢。走。"
第二城守了半个月。第二城比第一城小,城墙也矮了半截,但好处是北面靠着一道山壁,突厥只能从三面围。他把兵力集中在东西南三面,北面只留了几个人放哨。夜里他站在西城墙上看着突厥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伏在黑暗里的火蛇,蜿蜒着把整个城的西面都圈住了。
他白天守城,夜里画地图。羊皮是找当地的老猎户买的,墨是灶灰调了水。他在那张羊皮上把突厥每次攻城的方位和时间标出来,一圈一圈地画。画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他在城西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标了一个字。
"灼"。
那个字画得很小,小到别人凑近了看也未必注意得到。但他画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多停了半息,洇出了一小团。他看着那个洇开的墨团,没有擦。把羊皮卷起来收进了怀中,挨着那把团扇。
第二城破了的那天晚上,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西城墙上看着突厥的骑兵从南门涌入,火光把半边城烧成暗红色。他转身下城楼时,脚踩在一级台阶的碎砖上滑了一下,膝盖跪下去,护膝隔着布料磕在石棱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撑着刀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三城。
第三城是最后一城。他在城墙上站定的时候,守军只剩不到四百人。四百人面对三十万铁骑,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海里。他看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看着那些在晨光里列队的骑兵,看着他们排开的阵型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正在慢慢展开,扇骨是骑兵队列,扇面是扬起的尘土。他在那些尘土里忽然想起一个人——她骑马走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轿帘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透过盖头的一角看到的半张脸,和他隔了七八丈远,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他在城墙上吹了笛子。不是专门去吹的,就是站在城垛旁边,夜风从城外灌进来,他想起来怀里有一支笛子,已经很久没吹过了。他把笛子凑到嘴边吹了第一个音,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他接着吹了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地串成了一支曲子。《折柳》——他吹了半首,后半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在城墙上面朝北方的旷野,把那半首曲子翻来覆去地吹了三遍,然后停住了。
吹完第三遍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出现了一条蟹壳青的线,慢慢地宽起来,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粉。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光带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整个旷野从黑暗中打捞出来。城外的突厥营帐在那片晨光里显出了轮廓,数不清的毡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平线,像一片白色的海。
他把笛子放回怀里,手指碰到了扇子的竹骨。他摸了一下扇骨的弧度——那个弧度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摸了三年了。
"天亮了。"他对空无一人的城墙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台阶上的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一截一截地变长,像一杆正在被推倒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