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十三章 买药
阿泠又去药铺。
这一回,是她一个人。宋先生给的碎银还在,她贴身藏着,走几步,就用手按一按。那银子硬,硌在腰上,像多长出来的一小片骨头。她走得不快。街上有风,风里裹着河腥和蒸馍的香。她吸了口气,把那股香咽进肚里。胃里“咕”一声。她没停。这银子是给娘买药的,不是买馍的。她分得清。她早就分得清。
胡掌柜的铺子还那样。蓝布帘子半卷,里头暗。阿泠进去。胡掌柜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只老猫。阿泠叫:“胡掌柜。”他“啊”一声,醒了。见是她,眼又半眯起来:“你又来抓药。”阿泠“嗯”一声,把方子递过去。方子是宋先生给写的。纸薄,字小,可齐整。胡掌柜接过来,凑近看。看一会儿,说:“这方子,不贱。”阿泠没说话。只把银子拿出来,放柜上。那银子不大,落在黑漆台面上,像一滴白水。
胡掌柜“哟”了声,眼一下亮起来。他伸手掂了掂,又拿牙咬了咬。牙印浅。真的。他“嘿”地笑:“你倒是有路了。”阿泠说:“抓药。”胡掌柜不再多说,转身抓药。手在药柜上翻得极快,像老鸹啄食。阿泠站在那,眼睛没看药,看的是人。胡掌柜抓药时,尾指总往一个纸包里勾。那纸包里是陈药。颜色深,像放了几年的旧茶。阿泠“嗯”一声。胡掌柜手一顿,看她一眼。阿泠已经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瞧见。胡掌柜又“嘿”一声,把纸包塞进最下头。阿泠心里那本账,又翻一页。她想,陈药卖新价,这铺子也就这点出息。她不说。不是不敢,是还不到时候。等她有天能直着腰进来,再问不迟。
药抓好了。一包。比从前的黄纸包大些。阿泠接过,没急着走。她问:“胡掌柜,城里哪家米铺最实?”胡掌柜“呵”地笑:“你这是要买米?”阿泠说:“问路。”胡掌柜“啧”一声:“最实?米铺都一个娘生的。你要实,去城南陈记。陈老五,大斗进,小斗出。你多买几回,他还能搭你半把米。可你得会挑。”阿泠“哦”一声。她记下了。城南。陈记。大斗进,小斗出。这是话。话里全是生意。她提了药,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说:“胡掌柜,我妈若这帖还不好,我再来。”胡掌柜“嗯”一声,眼又半眯起来。阿泠掀帘出去。外头太阳已经出来,白亮亮的。她眯了眯眼,把药抱在怀里。像抱着半条命。
她没回家。先拐去城南。陈记米铺在街角,门面不大,一个青布幌子,风里轻轻晃。陈老五生得黑壮,圆脸,笑起来像庙里的泥罗汉。见阿泠来,也不因她小就冷落,倒先抓了把米递过来:“姑娘,看米。”阿泠接过。那米白,亮,粒粒匀整。她低头看。手心里几粒米,像几颗小牙。她看米,也看陈老五。陈老五的手,粗,短,指甲里干净。阿泠说:“斗足吗?”陈老五“哈”地笑:“你这小女娃,像买过米的。”阿泠说:“家里教过。”陈老五“嗯”一声,不笑大了。只点头:“我陈老五的米,一斗是一斗。不信,你回去量。少一口,来砸我幌子。”阿泠“嘻”地笑。轻。像真信了半句。她说:“那我买半斗。”陈老五“哦”一声,亲自拿斗。他手快,米从布袋里舀出来,倒进斗里,尖尖地堆成小丘。阿泠看。那斗,木头旧,有缝,用竹片压着。她盯着那缝,眼睛尖。陈老五像知她看,也不躲。反把斗底往她面前一倾:“看,没孔。”阿泠点点头。她没再问。这世道,能让人把底翻过来的,已经算是硬气。米买了,半斗。陈老五又抓了一小把米,添在她米袋里。阿泠一愣。陈老五说:“头回生意,添头。”阿泠说:“谢谢。”她提了米,转身。陈老五在背后说:“丫头,你不是买米的。”阿泠没回头。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有粒米掉进井里,轻轻一响。她没应。只把药和米抱紧,走进风里。风一吹,她忽然想,这满城的人,怎么都像能看进她肉里。胡掌柜看她的银,陈老五看她的眼。只有宋先生,看的是她的命。她“嘻”地笑。笑得野。像河边草,风越吹,她越往地上扎。
到家。她先熬药。火在灶里“噼啪”,药味满屋。她娘倚在床头,看那火。阿泠没说话。她拿小扇子扇火。火苗忽高忽低,把她的脸映得红一块暗一块。药开了,她端去。她娘一口一口喝。那苦,把她的眉都苦成一条线。阿泠说:“药后头有米。今儿新买的。”她娘“嗯”一声,嘴角动了下。阿泠把米袋拿来,解开。那米白花花,像一袋细雪。她娘伸手,颤颤地捧起一撮。那米从指缝里往下漏,像流银。她娘“呵”地笑:“你爹从前,也爱说,米就是命。”阿泠说:“那咱家命,这不就有了。”她娘点头。眼泪就掉下来。掉进米里,一小滴,像露。阿泠也不擦。她只把米袋口又系紧。外头风大。她听着那风,像听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城南一路奔到城西。她闭上眼,心说:这城里,米有价,药有价,命没有。可我不怕。我偏要给命,称出个斤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