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在铁丝网外面坐了很久。
老陈从车上下来,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他看到陆廷霄把文件夹放在地上,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了的旗。
老陈没有催他。
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再等一会儿。不着急。"
然后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频道,把音量拧到最小。
陆廷霄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风停了。灰色的土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青少年艺术教育中心(筹)"的牌子在铁丝网上晃荡,发出轻微的铁皮碰撞声。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麻。他弯腰捡起那个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夹在腋下。
"老陈。"他朝停车场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陈从车里出来,快步走过来。
"陆总。"
陆廷霄看着他,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站得很直。
"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帮我找个工作。"
老陈愣了一下:"什么工作?"
"正经工作。不是洗碗。不是洗盘子。"陆廷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学的是金融。MBA。在伦敦读的。虽然陆氏倒了,但我手里有证。帮我投简历。"
老陈张了张嘴。
"您——要重新找工作?"
"嗯。"
"可是陆总,您现在——"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陆廷霄打断他,"没有公司,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身份。我只有一张MBA文凭和十一年在陆氏积累的经验。这些够我找一份工作了。"
他顿了顿。
"她让我自由了。老陈。我不能再蹲在城中村里等她了。"
老陈的眼眶红了。
他跟了陆廷霄八年。从陆廷霄还在陆氏做投资部总监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他见过这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三十岁拿下亚太区并购案,站在发布会上,西装笔挺,眼神锋利。他也见过这个男人最狼狈的时候——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着手机里沈星晚的照片发呆。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样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放弃。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好。"老陈说,"我帮您投。"
简历是老陈帮着改的。
陆廷霄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对着老陈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姓名:陆廷霄
教育背景:伦敦商学院MBA,剑桥大学金融学硕士
工作经历:陆氏集团,2014-2025。历任投资部分析师、投资总监、集团副总裁。主导完成跨境并购项目十七个,总金额逾四十二亿英镑。
他敲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加了一行:
"2025年12月,因个人原因离职。陆氏集团于同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被家族除名"或者"主动辞职"。就是——离职。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他把简历发给老陈。老陈看完,沉默了很久。
"陆总,您这样写——"
"就这样写。"
"可是HR看到陆氏集团和您的名字,会——"
"会怎么想,是他们的事。"陆廷霄关上电脑,"我不需要他们同情我。我只需要他们看我的能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堵墙。但今天他觉得那堵墙上贴着的小广告——有一张是招工的。蓝色的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但能看清上面印着"诚聘销售经理,月薪八千,包食宿"。
他看着那张小广告,嘴角弯了一下。
"老陈。"
"嗯。"
"我明天去面试。"
沈星晚是在第二天上午知道陆廷霄开始投简历的。
消息是助理告诉她的。
"沈总,我一个朋友在猎头公司,说看到一份简历——陆廷霄的。投了三家公司的投资岗。简历上写'因个人原因离职'。没有提陆氏破产的事。"
沈星晚正在看画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投了哪三家?"
"一家本土PE,一家外资行,还有一家——"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家是您品牌的投资方之一。"
沈星晚的笔停了。
"哪家?"
"云帆资本。就是上次来pitch的那三家VC里条件最温和的那家。"
沈星晚放下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他投简历,找工作,重新做人——这不是她希望的吗?她不是亲口说了"你不用再追了"吗?他听进去了。他真的不再追了。他在往前走。
那她为什么——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没事了。"
助理退出去了。沈星晚拿起手机,翻到陆廷霄的号码。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你不用再追了"。他一个字都没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但画了三笔就停了。线条歪了。颜色不对。
她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
顾辞是下午来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咖啡和一袋橘子。
"你助理说你在画画。"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我猜你又画歪了。"
沈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心烦的时候画的东西都歪。"顾辞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剥了一个橘子,"上次你心烦是三年前。画了一整本,全是歪的线条。"
沈星晚没有接话。
顾辞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看到新闻了。"他说。
"什么新闻?"
"陆廷霄投简历。"
沈星晚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
"你朋友多。"她说。
"不是朋友告诉我的。是猎头给我打的电话。"顾辞看着她,"问我认不认识陆廷霄。说他的简历在我司的面试池里。"
"你司?"
"云帆资本。我占股15%。"顾辞把橘子皮放在一边,"他们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只知道我认识他。"
沈星晚放下笔,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投了你公司的面试。你要不要——"
"不要。"顾辞打断她,"我不会帮他。也不会拦他。他凭自己的本事进去,我给他一个公平的面试。他进不去,那是他的问题。他进去了——"
顾辞顿了顿。
"那说明他真的站起来了。"
沈星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为什么对他这么……"
"这么什么?"
"大度。"
顾辞笑了。
"星晚,我不是大度。我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在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三年前的自己。"
"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刚到伦敦。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每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画画。我以为你在疗伤。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在疗伤。你是在等。"
沈星晚的手指收紧了。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顾辞的声音很轻,"等他垮掉,还是等你死心。等了三年,你终于等到了。他垮了。你也——没有死心。"
沈星晚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顾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画桌上,俯视着她,"你捐了那块地,你跟他说'你不用再追了'——你觉得你放下了。你觉得你自由了。你觉得你终于可以把那扇门关上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可你今天听到他投简历的消息,你笔都握不稳了。"
沈星晚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希望他站起来?"
"不是!"
"那是为什么?"顾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是因为你怕——怕他真的站起来了,他就不需要你了。怕他真的自由了,他就真的走了。怕你亲手放走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星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星晚。"顾辞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关上了那扇门。但你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了。"
"……"
"你希望他回来。你只是不敢承认。"
沈星晚低下头。眼泪落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小片蓝色。
"我不敢承认。"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敢承认我还在等他。我不敢承认我说'你不用再追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别听我的,你继续追'。"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顾辞,我是不是很贱?"
顾辞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点——释然。
"不是贱。"他说,"是爱。"
他站起来,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爱就是这样的。你越想推开一个人,越证明你离不开他。"
沈星晚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顾辞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能再骗自己了。你骗自己说放下了,你骗自己说不在乎了,你骗自己说看到他投简历你无动于衷。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
他走到门口。
"星晚。"
"嗯。"
"他投了云帆的面试。下周一。"
沈星晚猛地抬起头。
"面试时间我帮你问到了。"顾辞没有回头,"去不去见他——你自己决定。"
门关上了。
沈星晚一个人坐在画桌前,画纸上的蓝色泪痕已经干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廷霄的号码。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不用再追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行:
"面试加油。——星晚"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推开他,还是在拉他回来。
也许——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