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寻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纸是灰白的,没有光透进来,但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灶台那边没有声音,风也没有了,院子里的虫叫停了。他没有躺太久,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床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穿好衣服。鞋是旧的,后跟磨薄了,踩下去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透过鞋底硌着脚掌。他走到灶台边,布袋还在桌角,系口扎着,和昨晚放下去的时候一样,系口处的活扣被他系成了死扣,他解了一下,没解开,用手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开。他伸手碰了一下布袋,布料是粗的,有点磨手,里面的书和纸已经把布袋撑出了一个轮廓,棱角分明,隔着布料能辨出书脊的方向。他把它拿起来,拎在手里,布袋比他想的轻一些,昨晚装进去的时候觉得沉,过了一夜之后里面的东西好像往中间收了一些,布袋的棱角没有昨晚那么鼓了。他没有打开检查,直接拎着走出灶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冬生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道水泥面的方向,水泥面在晨光里发白,裂缝比昨天又细了一些。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鞋底在土面上碾出沙沙的响。冬生没有抬头,听见脚步声从他旁边过去,也没有开口,只是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又搁回去。他走过枯树的时候,影子横在路面上,他跨过去,影子从他腿上扫过去,凉了一下,又热了,步子没有变慢,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
走到镇上时,街上的铺子还没全开,卖钉子的铺子门口那几筐铁钉还在,筐边的锈比上次又深了一些,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筐底积了一层灰。他走到街尾那间旧书铺门口,门关着,门板是木的,颜色发黑,上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积着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转身走开,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门槛上的木头被蹭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站直。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门轴吱呀了一声,老人站在门后,手里没有拿书,老花镜挂在脖子上,镜腿上的绳子垂在胸前,晃着。他看了楚寻一眼,又看了一眼楚寻手里的布袋,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侧身让开门口,身体贴着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被他挤得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楚寻跨过门槛,门槛有一拳高,他的脚迈过来的时候,裤脚擦过门槛的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在柜台前面站住,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底落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台上的灰被震起来一小股,在光里浮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他解开系口,系口处的活扣一拉就开,里面的东西比他想的整齐,他先把书拿出来,书是凉的,封面比昨晚软了一些。然后是纸,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不管了。然后是布包,包口松着,里面的饼渣在包底积了一小层。然后是画,画纸大,占的地方多,他用手往里推了推,纸边折出一道新的痕。四样东西在柜台面上排开,和他拿回去的时候一样,但位置乱了,书不在最左边,他用手把它们拢了一下,让它们边缘对齐。
老人看着那排东西,没有伸手去碰,没有把它们拢回去,也没有推回来。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第二幅画的纸边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楚寻的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柜台上的灰尘在光里浮动,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他把老花镜从脖子上拿下来,镜腿上的绳子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戴上老花镜,镜片压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柜台上的灰。然后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只小木匣,比之前那只更小,巴掌大,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边角磨圆了,被很多人用手摸过。他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就放在那排东西旁边,木匣底落在柜台上,声音比布袋那声更轻一些,像是木头碰木头。楚寻看着那只木匣,没有伸手去碰,木匣的漆面在光里泛着一层暗光,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纹,纹理是细的,直的。“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有点闷,最后一个字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木匣的盖子掀开,盖子是松的,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揭开了。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比之前那几张都小,折成了两折,纸边是黄的,比那本书里的纸颜色更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快透了。他把纸拿起来,没有展开,放在柜台上,推到楚寻面前,纸在柜台上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按住,才稳住。“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放下的,”老人说,声音比楚寻还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你。”他说完,手指在柜台上擦了一下,柜台上有灰,擦出一道干净的痕,灰又慢慢落回去。
楚寻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起来。纸边是黄的,颜色比木匣里的衬纸还旧,纸面是糙的,能看到纤维的走向。他伸手把纸拿起来,纸比他想的轻,也薄,像是一片晒干的叶子。他展开,纸在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小虫子在爬。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他认得,但比之前所有的笔迹都轻,笔画是细的,浅的,墨水渗得不深,在纸面上浮着,笔锋收尾处有一道飞白,是笔尖干了之后拖出来的。写着:“她在南边。替我找到她。”楚寻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碰那行字,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影子落在“她”字上,把那个字盖住了一半。他看了一会儿,眼睛被纸的黄色刺得有点酸,眨了两下。他把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二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回木匣里,木匣的盖子盖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扣住了。他把木匣拿起来,木匣是凉的,边角磨圆了,硌着掌心,但不疼。他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木匣的硬棱隔着衣料顶在肋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顶着。老人没有再说话,把柜台上的那排东西拢到一起,书脊硌着柜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不管了。他把它们推回柜台里面,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柜台上的灰被他的手拨出一道痕,又慢慢落回去。
楚寻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说:“谢谢。”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有点闷,说完之后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他跨过门槛,门槛有一拳高,他的脚迈出去的时候,裤脚擦过门槛的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眼睛有点酸。街面上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光落在他肩膀上,有点烫,和铺子里的凉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匣,胸口的位置鼓起一小块,木匣的棱角隔着衣料顶在肋骨上,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顶着。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间书铺,继续沿着土路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鞋底踩在硬土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和旧书的气味,吹在他脸上,凉,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风里还夹着一点硫磺味,是刚才铺子里的洋火味。他继续往前走,碎石被他踢了一下,滚到路边,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响,然后停了。他没有停下来,握着怀里的木匣,手指在木匣的棱角上停了一下,木匣是凉的,但随着他的体温,棱角正在慢慢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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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