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边境驻地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零星落地的星子。林清雪把那份关于变异紫云藤的“初步判断”交给厉战霆后，心头并未轻松多少——她隐去了百草空间和过于详尽的分析，只强调了植物具有强烈神经毒性，并提及观察到了人为标记痕迹。厉战霆听完，眉头锁得很紧，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数秒，最终只沉声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她回去休息。
他那审视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一层。他信了多少？是否看出了她的隐瞒？这些问题纠缠着她，直到深夜。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警卫员小张压着嗓子：“林医生，睡了吗？队长他……有点不舒服。”
她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坐起。厉战霆？他那种钢筋铁骨的人也会“不舒服”？
她迅速披上外衣，拎起湘妃竹针匣，跟着小张快步走向指挥所旁边的独立宿舍。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厉战霆背对门口坐在床沿，上半身微微佝偻，军装外套扔在一边，只穿着紧身军用背心——但左侧肩背处的布料被一片深色洇湿，那是血。
“怎么回事？”林清雪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小张一脸焦急：“队长不让声张，说是老毛病，歇会儿就好。可我刚才送文件，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厉战霆闻声转过头。灯光下，他的脸色的确苍白，额头布满细密冷汗，唇色也淡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我没事，一点旧伤，不用大惊小怪。”声音沙哑，带着强忍痛楚的压抑。
林清雪没理会他的拒绝，直接走上前：“我是医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让我看看。”
靠近时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不正常热度和肌肉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是弹片所在。是因为白天巡查、情绪紧绷，还是因为她那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加重了他的负担，导致旧伤牵动？
“可能是旧伤引起的神经痛或炎症反应。”她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打开针匣取出几根银针，“我用针灸帮你缓解一下，会比吃药起效快，副作用也小。”
他下意识想拒绝，但一阵突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最终他没有反对，只是紧绷着下颚默许了。
林清雪绕到他身侧，示意他稍微侧身。指尖触碰到他背心被血濡湿的边缘，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皮下肌肉的僵硬和痉挛。她稳定心神，消毒、捻针、精准刺入——动作行云流水。银针细若牛毫，刺入皮肤时他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在那奇异的舒缓感中缓缓放松下来。
几针下去，肩背处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许，呼吸也不再那么粗重。她稍稍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左侧额头——那道狰狞的疤痕从发际线斜斜划入浓黑眉峰，是战时留下的印记，她早就知道。但此刻近距离观察，却发现疤痕的愈合状态有些异乎寻常：疤痕组织凸起、颜色比周围深，但边缘异常平整，几乎看不到普通疤痕常见的增生肉芽或挛缩。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规整后的愈合。这种愈合度远超常规医学认知。
难道他也……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压了下去。不可能。或许只是体质特殊，或者部队有什么特殊的伤药。
她收敛心神继续行针。随着痛楚缓解，厉战霆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些许，浓密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台灯柔和了他平时过于冷硬的轮廓，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个在外人面前如同钢铁铸就的男人，原来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独自承受。
“好了，”她收起银针，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感觉怎么样？”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血丝褪去一些，痛楚明显减轻。他活动了一下左肩，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好多了。你这针灸，确实有点门道。”
她心底微暖，但更多的是对他伤势的担忧：“这只是暂时缓解。你体内的弹片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手术。”
他站起身，动作恢复了大部分利落，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现在不是时候。边境情况复杂，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又是推脱。她想再劝，他却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军装外套，摆出了送客的姿态：“辛苦你了，林医生。回去休息吧。”
她将所有话咽了回去。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默默收拾好针匣，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穿好外套，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侧脸在灯光下依旧冷峻，仿佛刚才显露片刻脆弱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那个充斥着伤痛与责任的空间。站在夜色里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他左额疤痕的异常，和对手术的固执拒绝，像两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层层疑虑。她名义上的丈夫，身上似乎藏着比她想象的更多的秘密。而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救治他的身体，或许，还要想办法撬开他那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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