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歇了一夜,天没亮透,商队就上了路。
头几天走的是安息境内的驿道,驿站挨着,补给不愁。到木鹿城歇了一日,补满水囊干粮,再往前,便是一路向东的戈壁。
进了戈壁,头一天还算顺利。
路是戈壁滩上压出来的便道,硬邦邦的,骆驼走在上头稳当得很。
达吾提骑在马上,回头跟沈清漪说:“这一段还算安息境内,驿站之间离得不远。最坏的路段在翻过山之后四百里地,边防巡逻到不了,马贼出没。”
“不过别怕,”达吾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哪块石头底下埋过人我都知道。马贼也挑人,像我这种老面孔,他们一般不碰。”
“为什么?”阿玉问。
“因为碰了我,下次就没人给他们带茶砖了。”达吾提哈哈大笑,拍马往前去了。
阿玉似懂非懂,转头看沈清漪。沈清漪没接话,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些。戈壁上的太阳毒,才入夏就晒得人皮疼,风裹着细沙无孔不入,牙缝里永远是碜的。
第二天午后,起风了。
这回不是上回那种阵风,是从天边铺过来的沙尘暴。一堵黄色的墙从西边压过来,遮天蔽日,刚才还亮堂堂的天,眨眼就暗成了黄昏。
“卧倒!都卧倒!”达吾提在马上大喊,“骆驼跪下!包住头!”
伙计们训练有素,七手八脚把骆驼吆喝得跪卧在地,围成一圈挡风。沈清漪把阿玉拽到骆驼侧面,用斗篷把两个人的头蒙住。陆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她们身后,宽厚的脊背堵住了风口。
风像无数把刀子刮过来,沙粒打在骆驼皮上噼啪响,打在人裸露的手背上就是一道红印子。
阿玉在斗篷里缩成一团,紧紧抓着沈清漪的袖子。沈清漪自己也怕,但她没敢乱动。身后有陆琢,前面有骆驼,达吾提的伙计们在外围压着阵。她不能慌。
沙尘暴来得猛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风小了,天重新亮起来。沈清漪掀开斗篷,抖了抖头上的沙,吐了口带沙的唾沫。
“人都没事吧?”达吾提跳下马清点人数。
伙计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但都齐整。骆驼有两匹受了惊,被伙计拉着安抚住了。货架检查了一遍,绳结松了两处死扣还在,箱子没丢。
“陆大哥,你背上全是沙。”阿玉指着陆琢的后背。
陆琢拍了两下,沙像水一样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沈清漪:“没事吧?”
“没事。”
阿玉忽然“咦”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半个鸡蛋大小,灰扑扑的表皮,被风沙吹掉一角,露出底下一抹淡淡的青白色。
她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袖口擦了擦,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沈姐姐,你看。”
沈清漪接过来。石头入手沉,不像普通的戈壁石。那层青白色在阳光下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不是翡翠的艳,也不是碧玉的浓,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天空的颜色。
“青玉?”她不太确定。
“戈壁料。”阿玉的语气笃定起来,“和田青玉的戈壁料,水冲过又被风砂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皮才会这么光滑。”她把石头翻过来指给沈清漪看,“你看这里,有天然的指甲纹,这是戈壁料特有的。”
“值钱吗?”
“这块太小,做不了大件,但玉质细,可以磨个珠子或者小坠子。”阿玉把石头攥在手里,“关键是这地方离和田远着呢,怎么会有戈壁料?”
达吾提听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石头啊?戈壁滩上多的是,每年发洪水从山上冲下来的,当地人捡回去压咸菜坛子。”
阿玉瞪大了眼:“压咸菜坛子?”
“不然呢?”达吾提不以为然,“不能吃不能喝的。”
阿玉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把那块青玉小心地揣进怀里,冲沈清漪挤了挤眼睛。沈清漪弯了弯嘴角,阿玉这丫头,见了好料子就走不动道了。
“收好了,”沈清漪低声说,“回去让陆大哥磨个东西。”
阿玉重重点头。
沙尘暴过后,路变得难走了。
风沙把原来的便道埋了一截,骆驼踩在浮沙上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了大半。达吾提派了两个伙计在前面探路,手里拿着长杆子探沙窝,戈壁上有些地方表面看着平,底下是空的,骆驼踩上去容易崴腿。
走了大半天,前方出现了一片发白的地面。
“盐碱地。”达吾提皱了皱眉,“绕过去得往西偏二十里,穿过去近,但地面硬,骆驼蹄子磨得厉害。”
“穿过去。”沈清漪说,“二十里太远,水不够。”
达吾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回头冲伙计们喊了一声,驼队调整方向,上了盐碱地。
地面是白花花的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硬得像铁板。骆驼走在上头蹄铁打滑,有两匹差点跪下,伙计们赶紧上前拉住。沈清漪在驼背上颠得七荤八素,阿玉倒是精神,左看右看,还捡了块盐结晶在手里把玩。
“这盐能吃吗?”她问。
“戈壁盐,苦的,吃了拉肚子。”达吾提头也不回。
阿玉赶紧把盐块扔了。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盐碱地,在一处背风的土崖底下扎营。伙计们卸了驼架,生火烧水。张勇和王强照旧一个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一个守在驼货旁边,两人配合默契,不多话也不闲着。
沈清漪注意到,自从出了泰西封,张勇每晚都要在营地周围走一遍,回来后在地上用树枝画个记号,第二天一早再擦掉。她没问,霍云铮安排的人,做事自然有道理。
晚饭是馕泡羊肉汤,比头一天在驿站的简单,但热乎。阿玉啃着馕,忽然问:“沈姐姐,你说我们回去,曹掌柜会不会吓一跳?”
“吓什么?”
“走了这么久,带了这么多货回去呀。”阿玉掰着手指头算,“香料、地毯、藏红花、玻璃器、还有陆大哥那些石头,玲珑阁的货架都摆不下了吧。”
“摆不下就扩。”沈清漪喝了口汤,“玲珑阁那间门面确实小了,不行就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
“那得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沈清漪放下碗,“这一趟挣的,够盘三个门面。”
阿玉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了。
陆琢坐在火堆旁边,拿小刀在一块木头上削着什么。阿玉凑过去看,他手一翻,木头变成了一只小兔子,长耳朵短尾巴,歪着脑袋,活灵活现。
“给我的?”阿玉眼睛亮了。
陆琢没说话,把木兔子递过去。阿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跟那块青玉一起揣进了怀里。
沈清漪在旁边笑笑,没说什么。
越往东走,戈壁越荒。
驿站没了,人影也没了,天地之间只有驼队和一条望不到头的路。白天日头底下走急了,身上还能冒出一层薄汗;一落太阳,风里像带着冰碴子,冷得人打哆嗦,昼夜温差能把人折腾散架。
阿玉嘴唇裂了口子,沈清漪让她多喝水,她摇头说水得省着喝。
“到了山路就有水了。”达吾提说,“再走几天,山脚底下有泉眼。”
那天后半晌,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暗色的轮廓。
阿玉骑在骆驼上直起腰,望了半天:“有山了!”
“那是康居西边的山,”达吾提说,“翻过山口就是康居地界,有草有水,比这鬼地方强多了。”
沈清漪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山影,心里紧绷了四天的弦松了一丝。戈壁总算走完了。
她望向东边的天际线,戈壁和天空连成一片混沌的黄色,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于阗在那个方向。
“沈姐姐,”阿玉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想霍将军了?”
沈清漪一愣,转头看她。
阿玉一脸认真:“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阿玉摇头,“就听见一个‘霍’字。”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伸手在阿玉脑门上弹了一下:“姑娘家家的,少听别人说话。”
阿玉捂着脑门嘿嘿笑,缩到骆驼另一边去了。
沈清漪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戈壁的风还在吹,但已经不似前几天那样刮脸了。风里带着一点湿意,那是山上雪水的味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