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带来的那点沸腾,在碾子沟只维持了短短半日。
第二日天刚亮,就陆续有乡邻上门。
有真心来道喜的婶子,手里攥着半把晒干的野菜,客套两句便没了下文;
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扒着土坯门框往屋里瞟,目光落在那张印着烫金校名的纸上,嘴里的话听着恭维,细细品全是刺骨的凉。
“以菲这孩子是真出息,可惜是个女娃。”
“溟澜市的大学听着威风,学费怕不是要掏一大笔,她们娘俩拿什么凑?”
“读出来又能怎样,外头花花世界,说不定最后还得回来找个婆家过日子。”
闲言碎语飘进土屋,谢以菲坐在板凳上摩挲通知书的边角,一言不发。
谢彩凤站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她垂着眼,任由那些话语钻进来,指尖攥着烧火的木棍,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热闹褪去之后,最现实的难关赤裸裸横在了母女二人面前。
学费、住宿费、往返溟澜市的路费,一笔笔数字摆在眼前,像几座压人的小山。
家里的全部家当,只有几亩薄地,一头瘦山羊,几件穿了十几年的旧衣裳。
刘大夯逃走的时候卷走了石头留下的两百三十七块,柜子、陶罐翻遍,全部积蓄加起来,也才堪堪几十块零钱。
这点钱,连去往溟澜的火车票都不够。
谢彩凤把围裙系紧,打定主意出去借钱。
她先去投奔自己的本家亲戚。
踩着黄土山路,翻两道土梁,一家一家登门。
往日里还算有几分情分的亲戚,一听见借钱,脸色立刻就变了。
有的哭穷,说家里孩子也要读书,粮食都紧巴巴;
有的拐弯抹角劝她,女孩子没必要砸锅卖铁读大学,不如趁早找个靠谱人家,还能换一笔彩礼度日;
还有的干脆闭门不见,听见她的敲门声,院里安安静静,装作家中无人。
有个远房大伯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彩凤,不是大伯不近人情。这大学是个无底洞,你这钱借出去,什么时候能还上?以菲一个姑娘家,万一在外头不回来了,我们找谁要?”
谢彩凤站在院子当中,满身黄土,脊背绷得笔直,心里的自尊被一句句话碾得粉碎。
她低声反复恳求,换来的只有摇头与推脱。
跑了整整一天,太阳沉落到秃山背后,天边染成浑浊的橘黄,她两手空空踏上归途,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回到家,土屋里面冷冷清清。
谢以菲就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母亲回来,看见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屈辱,什么都没有问。
母女俩就着昏暗的天光,沉默地坐在院子里。
远处山坳传来几声狗吠,风卷着黄土,落在两人的肩头。
借钱这条路走不通,谢彩凤便开始变卖家里尚能值点钱的物件。
养了好几年的山羊牵到集市贱卖,陪嫁过来的旧木柜子,祖上留下来的一小套粗瓷碗碟,但凡能换几文钱的,全都尽数出手。
集市上贩子拼命压价,她明明知道被克扣,也只能咬着牙点头。
赶集回来的路上,几个在外打工的同乡男人蹲在路边土坡上闲聊,嘴里谈论着溟澜市。
“溟澜那地方遍地是机会,有钱人多的是,那个什么集团来着,好像叫砺峰吧,整座城都有他们的产业。”
旁人跟着附和,嘻嘻哈哈羡慕城里人的富贵。
谢以菲拎着母亲卖东西剩下的布包,走在不远处,“砺峰”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
她没听清更多,也不懂那是什么,只是那两个字像一粒沙,不知怎么就落在了心里。
夜里,土屋之内,油灯摇曳。
变卖加上零零碎碎打零工攒下的钱凑在一起,距离学费依旧缺口巨大。
谢彩凤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托人打听好了助学贷款的政策,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她走到灶台跟前,伸手探进那道黑漆漆的缝隙,把那半截被灶火燎黑的旧手帕取了出来。
布料早已泛黄发脆,上面还残留着烟火灼烧的焦痕。
石头的钱早已被刘大夯掳走,只剩下这一块遗物。
她反复摩挲手帕的纹路,往事翻涌上来,矿井口呼啸的风声,老槐树底下少年的笑脸,全都压在心底。
她把这半截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趁着谢以菲低头整理书本,塞进女儿帆布包袱的最底层。
谢以菲抬眼:
“娘,你放了什么?”
谢彩凤避开她的目光,没有答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女儿的头顶:
“城里不比碾子沟,人心隔肚皮。遇事多思量,别轻易信人,受了委屈,也别硬拿性命去拼。”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她见过太多世事无常,根本不敢奢望一纸通知书就能彻底改写命运。
离别定在清晨。
天还未完全透亮,晨雾裹着黄土笼罩整个碾子沟。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谢以菲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书本,还有那半截手帕。
录取通知书被她用油纸层层裹好,揣在内侧贴身的口袋,生怕被尘土磨坏。
谢彩凤没有送出去太远,就站在土坡之上。
山风掀起她两鬓花白的碎发,看着女儿一步一步顺着沟口的道路走远。
谢以菲中途回头望过一次,看见母亲孤零零立在土坡上,小小的身影嵌在灰蒙蒙的秃山背景里,一动不动。
她挥了挥手,没有哭。再转过身子,脚步不停,彻底告别了这片困住两代女人的荒土。
漫长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向前奔走。
窗外风景一点点变换。
连绵的黄土秃山慢慢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城镇,楼房一栋栋冒出来。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泡面、汗水的气味。
谢以菲紧紧护住胸口的油纸包,蜷缩在座位角落。
心底有一丝微弱的憧憬,可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惶惑。
不知道坐了多少个钟头,火车终于驶入溟澜市火车站。
踏出车厢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轰鸣的车流,林立高耸的楼宇,五彩斑斓的广告牌,刺眼的霓虹,铺天盖地撞进她的眼睛。
这就是书里写的万丈繁华。
可这份繁华,和她毫无关系。
来往行人衣着光鲜,拖着精致的行李箱。
而她一身土布旧衣,厚重的帆布包袱压得肩膀发酸,手上还留着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
路人投来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视线轻飘飘的,却让她浑身局促,下意识把肩膀往内收拢。
物价高得吓人,随便一瓶水的价钱,放在碾子沟够买半袋盐。
她攥紧兜里皱巴巴的零钱,不敢多花一分。
按着提前打听好的路线,辗转公交,一路颠簸,终于站在了溟澜市大学的校门之前。
高大气派的校门,往来学生笑语喧哗。
报到的场面热闹纷繁,各式各样崭新的行李箱,最新款的手机,女孩身上漂亮的衣裙,处处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
办理助学贷款的流程繁琐又难堪。
窗口的老师公事公办,一遍一遍核对材料,反复确认家庭贫困的各项证明,周围排队的学生时不时侧目望过来。
谢以菲垂着头,一字一句应答,手心全是冷汗。
所有自尊,被摊开在人前细细审视。
办完全部手续,跟着指引走进宿舍。
四人间寝室,干净明亮。
室友已经来了三个,各自家境迥然。
有人家长陪着铺床整理,行李箱堆得满满当当;
有人拿着最新的手机,轻松说笑谈论着逛街、旅游。
看见谢以菲一身朴素,背着粗布包袱进来,几人脸上挂着客气疏离的笑意,嘴上说着欢迎,眼神里却藏不住微妙的隔阂。
表面一团和气,暗流已经在水面之下悄悄涌动。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直白的排挤,可那道看不见的阶层鸿沟,就横在狭小的寝室之中。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
室友们有的已经沉沉睡去,有的戴着耳机刷手机,屏幕微光一闪一闪。
谢以菲躺在属于自己的硬板床上,蚊帐薄薄一层。
窗户外面,是溟澜彻夜不息的万家灯火,流光漫过楼宇,无边无际。
她悄悄伸出手,探进包袱深处,指尖触碰到那截粗糙、带着焦痕的旧手帕。
布料硬硬的,像母亲半生的苦难,也像石头永远埋在地底的遗憾。
她忽然想起那些蹲在土坡上闲聊的男人,想起“砺峰”那两个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井,没有回音,但她知道自己记住了它。
她拼尽全力逃离了碾子沟,逃离了裸露凶狠的黄土荒山。
她以为拿到通知书,便是挣脱命运枷锁的钥匙。
直到此刻置身这片霓虹之中,她才恍然醒悟——
这不是终点,只是另一座没有围墙的牢笼。
碾子沟的夜是黑的、冷的、清楚的;
这里的夜是亮的、暖的、什么也看不清的。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危险。
但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怎么蜷缩着睡——
像在碾子沟的土炕上一样,靠着墙,把后背留给墙,把眼睛留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