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府衙大狱,深处。
空气凝滞如浓稠的血浆,混杂着刺鼻的霉腐、血锈和绝望的腥臊。唯一的光源是壁上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爆着油星,将斑驳墙面上渗出的水痕映照成扭曲蠕动的暗影。寒意在青石地面凝结成霜,渗进骨髓。
最里间的死牢,铁栅栏粗如儿臂。林崇德蜷缩在墙角一堆霉烂的稻草上,昔日保养得宜的富态身躯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血肉,仅剩一张松垮垮的皮囊挂在骨架上。
昂贵的锦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肮脏的囚衣,上面凝固着暗红血痂与受刑留下的污渍。他眼神空洞地瞪着对面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形似骷髅的霉斑,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铁锁链哗啦一声刺耳地刮过石地。
牢门被无声推开。一股不属于此地的、清冽昂贵的迦南香陡然压过了牢狱的浊臭。昏黄的光线下,太师孙槐那身深紫色的锦袍袍角,如同暗夜沼泽里探出的毒蕈蕈边缘,缓缓踏入这方死地。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脸隐在阴影里。
“林员外。”孙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仿佛在探视一位病榻上的老友。
林崇德猛地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惊惧!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缩,镣铐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拼命地摇头,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不必惊惶。”孙槐缓步上前,停在污秽无法沾染他袍角的位置,俯视着地上不成人形的林崇德。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脸一半在光中显得悲悯,一半隐在暗处如同鬼魅。
“老夫知你受苦。”他叹息一声,竟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隔空递了过去,仿佛林崇德还能抬手接住一般,“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是个明白人。”
林崇德抖的牙齿咯咯作响。
孙槐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像在欣赏一件残破的艺术品,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字字淬着寒冰:“皇帝震怒,证据确凿。那根朽木里的‘林’字,就像钉在你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翻供?攀咬?”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惨,株连九族,挫骨扬灰。”
林崇德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灰。
“但,人死如灯灭。”孙槐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蛊惑,“只要你咬死,是你一人利欲熏心,贪墨木材,偷工减料,无人指使,更不知那‘林’字标记从何而来……老夫保你一个痛快。”
他微微前倾,迦南香的气息冰冷地拂过林崇德涕泪横流的脸:“老夫也保你林家……留一丝血脉香火不绝。你的小孙儿,才三岁,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总不忍他陪你一起上路,去那阴司地府受那拔舌油锅之苦吧?”
“嗬……嗬……孙儿……”林崇德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泣血的哀鸣,浑浊的眼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哀求的光芒,死死盯着孙槐。
“放心。”孙槐直起身,恢复了他庙堂高位的从容,“老夫言出必践。会有人,送你好走。”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小太监。
小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孙槐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的林崇德,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转身,紫色袍角在污浊的地面划过一道冷漠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死牢。
沉重的铁门重新合拢,锁链哗啦。牢内重归死寂,只有林崇德压抑的、如同困兽呜咽的抽泣声,在浓稠的黑暗中绝望地回荡。壁上的油灯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映照着墙角那块骷髅状的霉斑,磷火般泛着幽幽的青光。
朔州城中心,朱雀大街。
与死牢的绝望阴冷截然相反,此地已是人间极致的喧嚣与华彩!
积雪被清扫一空,青石板路洒上金粉,亮如镜面。街道两旁,千树万树,皆以各色琉璃宫灯妆点。
鲤鱼灯在风中摇头摆尾,吐出七彩光焰;莲花灯层层叠叠,绽放出柔和的光芒;走马灯旋转不休,映出嫦娥奔月、八仙过海的斑斓画卷……整条长街化作一条流淌着金波玉液的琉璃灯河,映得夜空亮如白昼,星月无光。
人群摩肩接踵,欢声笑语直冲云霄。舞龙队金鳞闪烁,在震天的锣鼓声中翻腾跳跃;高跷上的“仙女”彩带飘飘,撒下带着香气的彩色纸屑;杂耍艺人喷出丈余高的烈焰,引来阵阵惊呼与喝彩……空气里弥漫着糖葫芦的甜香、烤肉的焦香、脂粉的腻香,混合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气息,热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行宫前临时搭建的琼林台上,更是灯火辉煌,恍如仙宫。
巨大的明黄帷幔迎风招展,宫灯如星辰缀满檐角。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坐在九龙御座之上,面含微笑,接受着百官朝贺。叶擎仓、孙槐分坐左右下首首位,两人面上俱是笑意融融,举杯对饮,目光交错时却似有寒冰炸裂,转瞬又各自淹没在歌舞升平之中。
叶龙、叶虎侍立王爷身后,叶云晚则与女眷们坐在稍偏的暖阁内,隔着珠帘望向灯火璀璨的街景,眼神沉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陛下,”内侍总管尖细的声音穿透喧闹,“新科状元郎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袭簇新的大红状元袍,在数盏提灯的引导下,穿过如潮的人海,踏着铺就的红毯,款款登上琼林台。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如玉雕,尤其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之间竟似蕴藏着远超其年龄的从容与智慧。正是今科新贵,天子门生——状元郎苏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