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不到，王婆婆就起来了。
灶房里亮起一点昏黄的油灯，沈惊雪披着衣裳进去时，老太太正往布兜里塞糖包和煮鸡蛋，手有点抖，塞了两个又塞两个，布兜兜不住了还在塞。
“婆婆，够了。”沈惊雪低声说。
“路上吃。”王婆婆头也不抬，“山里冷，饿了没处找吃的。”
沈惊雪没再拦，帮着把布兜系好。她往锅里看了一眼，热水烧着，旁边搁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包咸菜，都用油纸裹了。
“你们是要躲什么人吧？”王婆婆忽然开口。
沈惊雪手一顿。
老太太没看她，把锅盖盖上，声音很轻：“我不问。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来历不一般，我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出。但有一条。”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很，“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惊雪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院门口，苏九歌已经把行囊收拾停当。
灵兽们昨晚就收进了灵兽袋，只有毛团还没完全恢复，苏九歌单独把它揣在怀里。
团子站在沈惊鸿身边，攥着她的衣角。
周老头也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一声不吭。王婆婆把布兜塞给沈惊雪，又往团子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糖包。团子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抬头看王婆婆。
“婆婆，团子以后回来看你。”
王婆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在发抖：“好，婆婆等你。”
没再多说。苏九歌推开院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稻穗的腥气。四个人鱼贯出了院子，沿着田埂往南走。
沈惊雪回头看了一眼。王婆婆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影嵌在门框里，举着油灯一直没放下。周老头蹲在门槛上，烟锅子一明一暗。
她转过头，没再看。
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
田埂窄，两边是灌满水的稻田，蛙鸣此起彼伏。苏九歌走在最前面辨路，沈惊雪架着沈惊鸿走在中间，团子拉着沈惊鸿的衣角，一步一步跟得很稳。
沈惊鸿走得很慢。经脉里的酸胀从手臂窜到胸口，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额头上沁出冷汗。她没吭声，咬着牙跟上。
走了大约两里地，沈惊雪停下来：“歇一下。”
“不用。”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沈惊雪不由分说把她扶到田埂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布兜里摸出个糖包塞给她，“吃口东西。”
团子站在旁边，小手抓着沈惊鸿的衣角，仰脸看她。
歇了半炷香，苏九歌在前头低声催：“走吧，天亮前得穿过那片坡地。”
沈惊鸿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稳住了。沈惊雪重新架住她胳膊，继续走。稻田渐渐少了，地变成了碎石坡，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又高又密。路也没了，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往坡上延伸。
苏九歌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痕迹。
“怎么了？”沈惊雪问。
“车辙印。”苏九歌指着地上两道浅沟，“不久前有车从这儿过，往南去的。”
“仙宫的人？”
“不像。仙宫出行骑马，不会用这种独轮车。”苏九歌站起来，“附近可能有村民。绕开，别碰上。”
他们改走坡下的灌木从，猫着腰穿了一里多地。团子拉着沈惊鸿的衣角，一步一步跟得很稳。灌木丛里露水重，几个人的裤腿全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天色渐亮的时候，苏九歌停了下来。
“到了。”
沈惊雪从灌木后面探出头，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是一片洼地，方圆几百步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插了块木板，年代久了歪歪斜斜，碑上的字被风雨剥得模糊不清。杂草长了半人高，藤蔓缠绕在石碑上，风一吹，荒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乱葬岗。
“从这儿穿过去，最近。”苏九歌说，“绕路得多走一天。”
沈惊鸿看了一眼团子。团子睁大眼睛看着那片坟地，并不害怕，只是歪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
“团子？”
“娘亲，”团子小声说，“底下有人在哭。”
沈惊鸿和沈惊雪对视了一眼。
“多久以前的？”沈惊鸿尽量让声音平稳。
团子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好久好久了。不是现在的人。”
“怨灵？”沈惊雪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不是。”团子睁开眼，“就是难过，没有恶意。”
苏九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念了个诀，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乱葬岗。青烟散后，风好像小了些，荒草也不晃了。
“安魂符。”苏九歌说，“走吧，别久留。”
四个人鱼贯走进乱葬岗。
路不好走，坟头之间空隙窄，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沈惊鸿走得小心，脚底下时不时踩到凹陷的土坑，有的是塌了的旧坟，有的是被野兽刨过的洞。团子攥着她的衣角跟在旁边，脸埋在她袖子上，不看两边。
走到一半，沈惊雪忽然停住了。
“嘘。”
所有人都定住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隐约的声音，马蹄声，不止一匹，还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方向是朝着乱葬岗来的。
苏九歌脸色微变，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旁边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砖室墓，墓顶破了个洞，露出黑黢黢的墓室，旁边杂草长得高，正好能遮住人。
“进去。”
四个人钻进墓室。砖室不大，勉强挤得下，里头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苏九歌最后一个进来，把杂草拨回原位遮住洞口，又从灵兽袋里掏出一张隐匿符贴在墓壁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团子捂着嘴，大气不敢出。沈惊雪把她拉到身后护着，沈惊鸿缠着布条的手按住了沈惊雪拔剑的手腕，微微摇头。
别冲动。
马蹄声到了乱葬岗边上，停了。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北方口音。
“乱葬岗。”另一个声音说，冷静些，“画影图形上的人是修士，不会躲在这种地方。”
“仙长说了，往南搜，一个村子都不能漏。”
“这不是村子。”
“那也得看看。万一呢？”
脚步声踩在荒草上，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近。沈惊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团子在她怀里轻轻发抖，但没出声。
一束光从墓顶的破洞照进来，有人举着火把站在墓顶上。
光线扫过墓室的墙壁，差一点就照到他们藏身的角落。沈惊雪的手按在剑上，指节发白。苏九歌的目光冷得像冰，右手已经扣了三张符。
火把晃了晃，移开了。
“妈的，晦气。”那人啐了一口，“全是坟头，连根人毛都没有。走，去前面的村子。”
马蹄声渐渐远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苏九歌才掀开杂草，先探出半个头看了看，然后侧身钻出去。
“走了。”
四个人从墓室里爬出来。沈惊鸿灰头土脸，头发上挂了蜘蛛网，沈惊雪的衣裳蹭了一身砖灰。团子倒好，被沈惊雪护得严严实实，除了鞋上沾了点土，干干净净。
“那些是什么人？”沈惊雪拍着身上的灰问。
“仙宫雇的散修。”苏九歌说，“修为不高，但人多，搜得细。”
“他们往南去了。”
“所以我们不能往南走大道。”苏九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乱葬岗南边出去，走山路。多绕半天，但安全。”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穿出了乱葬岗。
南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山上长着密密的杂木林，一条溪涧从山上流下来，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
沈惊鸿刚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整个人就撑不住了。脸色惨白，嘴唇咬得发青，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沈惊雪赶紧把布兜里的馒头掰了一块递过去，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手在抖。
“不能再走了。”苏九歌蹲下来看了她一眼，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瓷瓶倒了倒，空的，又摸出两颗干瘪的灵果塞进她手里，“丹药在秘境里全用完了，就剩这个，顶不了大用。你这经脉撑不到落霞岭。”
“那怎么办？”沈惊雪问。
苏九歌抬头扫了一遍眼前的山势，指着东边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崖壁：“那上头应该有石洞，我去看看。”
他去了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有个山洞，洞口窄，里头干燥，能藏人。先上去。”
沈惊雪架着沈惊鸿，苏九歌在前面开路，团子拽着沈惊鸿的衣角，四个人沿着溪涧旁的碎石坡往上爬了半里地，果然看见崖壁上一道裂缝，被爬山虎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拨开藤蔓钻进去，里头比想象的宽敞，能容下四五个人，地面是干的，角落里还有前人烧过火的灰烬。
“猎户歇脚用的。”苏九歌摸了摸地上的灰，“有些日子没人来了。”
沈惊鸿靠墙坐下，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路硬撑到现在，经脉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双臂已经完全麻木了。
团子啃了半个馒头，喝了口水，跑到洞口蹲下来看溪里的蝌蚪。
沈惊雪在旁边给团子擦脸，擦着擦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团子的修为……”沈惊雪盯着团子，眉头皱起来，“好像涨了一截。”
沈惊鸿也感觉到了。在墓室里的时候，团子身上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一丝，不明显，但确实有变化。
团子自己浑然不觉，正举着一片叶子逗水里的蝌蚪。
“安魂符。”苏九歌靠在洞壁上，看了团子一眼，“她在乱葬岗用了灵力安魂，虽然自己不知道，但修为涨了。”
“在乱葬岗安魂涨修为？”沈惊雪觉得荒唐。
“积阴德的事。”苏九歌闭上眼，“天道不亏。”
沈惊鸿没接话，低头看了团子一眼。团子正举着叶子冲她笑，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了馒头渣。
天色暗下来，苏九歌去捡了柴，在洞口生了个小火堆，又从灵兽袋里把灵兽们放出来透气。火火第一个钻出来，五彩尾羽炸着，张嘴就嚷：“闷死我了！那袋子里又黑又窄。”
“小声点。”沈惊雪指了指山下。
火火立刻压低声音，但还是不服气：“我是凤凰血脉，钻袋子已经很委屈了……”
小风飘到洞口树梢上放风，水水钻进溪涧里快活地转了两圈又回来，小土滚到火堆边上帮着压柴。两只小狐狸从袋子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一左一右蹲在团子脚边。
毛团从苏九歌怀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说：“本大爷睡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你那叫睡了一天？你叫昏了一天。”火火啄了它一下。
“你再说一遍？”
“就说！臭毛球。”
“你……”
“都闭嘴。”沈惊雪把干粮分给它们，“吃东西。”
两只灵兽这才消停，蹲在火堆边上啃干粮。
沈惊鸿靠着洞壁坐着，团子裹着她的外袍蜷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火光映在团子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苏九歌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张符纸，忽然开口：“你在这儿养伤，我明天去落霞岭探路。”
“嗯。”
“沈惊雪守着你和团子。”
“嗯。”
沉默了一会儿，苏九歌又说：“今天在墓室里，你不该拦着沈惊雪。”
沈惊鸿抬眼看他。
“那些散修只有筑基期，沈惊雪一剑就能解决。”苏九歌的声音很平，“但你拦了。”
“杀了他们，仙宫立刻就知道我们在这一带。”沈惊鸿看了一眼身旁打瞌睡的团子，“不杀，他们搜完就走，反而安全。”
苏九歌看了她一会，没再说话，把符纸收了回去。
夜深了，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溪水的凉气。沈惊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了蹿，照亮洞壁上斑驳的水渍。远处有溪水声和不知名的鸟叫。
沈惊鸿闭上眼。
先活过今晚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