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老周的小徒弟
铁穹北区。凌晨两点。
岑怔沿着废弃居民区的边缘走。左侧路线。零选的。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发出昏黄的光,照不到地面,照到旁边的墙就散了。岑怔的械眼在夜视模式下呈现灰绿色调,温度数据叠在画面右下角。气温17度。湿度偏高的样子。
左边是一片老旧的芯核员工宿舍区。六层楼房,外墙涂料剥落,窗户黑洞洞的。有一栋楼一楼的灯还亮着——可能是值班的,可能是流浪汉。
老周以前在这一片工作过。维修工牌上的站点编号对应的就是宿舍区旁边的某个维修站。岑怔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也没去找。
零一直没说话。从出发到现在,零只输出了两条标注。一条是路线偏移提醒,一条是环境噪音分级。都很短。
走过宿舍区的时候,岑怔的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翘起来,底下是空的。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地砖下面有一截旧线缆,芯核标准的通信线。早就不用了,铜芯都氧化发绿了。
修东西的职业习惯。看到线缆就想看是什么型号的。
他把地砖放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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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穹北区废弃仓储设施。外围铁丝网。铁丝网上有新的修补痕迹——最近有人维护过。有人想让这里看起来废弃。
岑怔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信封里的门禁卡管用。卡口亮了一下绿灯,锁舌弹开,声音很轻。
外仓。
堆着箱子和托盘。物资存放区。零标注:〔热源数量0。空气流动正常。无近期人类活动痕迹。〕
空的。安全的。太安全了。岑怔往里走的时候心里有这种感觉。一个废弃仓库,门禁卡能用,铁丝网有人修,但里面没人。要么是防范松懈,要么是故意的。
修东西的人都知道:设备状态不对的时候,最危险的判断是"可能是正常的"。大概率不是正常的。
中仓。
门比外仓的厚。推开的时候液压杆发出吱呀的声音。岑怔停了两秒,听。没有别的声音。
中仓比外仓暗。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零的标注密度开始上升。
〔检测到生物电信号。微弱。非人类。〕
〔信号源:容器编号CN-0317。状态:低功率待机。无威胁评级。〕
岑怔看到了。
人形机容器。
三排。每排四个。透明的舱体,金属框架。里面站着人形机。有些是完整的,有些缺了部件。像标本一样立着。
零逐个扫描。岑怔走过第一排的时候,零输出了三个标注:
〔CN-0317。低功率待机。信号稳定。〕
〔CN-0318。休眠状态。信号衰减。〕
〔CN-0319。信号波动。部分活跃。〕
第三个。CN-0319。岑怔多看了一眼。舱体里的人形机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做梦的人在翻腕。
宋律是CN-0。这些是CN系列的产品。岑怔修过宋律的同类件,知道它们的内部结构。但修是一回事,站在一排可能醒过来的人形机中间是另一回事。
零没有输出"建议谨慎"之类的提醒。零只是把数据密度提高了。每个容器都附带信号状态和威胁评级。这是零的方式——不告诉岑怔该怎么想,只给他更多数据。
岑怔走到中仓尽头。通往内仓的门。卡口亮绿灯。
他停下来。零突然输出了第四条标注。
〔检测到地下层信号。持续。频率稳定。非CN系列。非已知设备协议。〕
地下层。简报里写过——四层结构,外仓、中仓、内仓、地下层。地下层标注"未知"。
岑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混凝土地板。看不到什么。
零也没再追加。信号检测到了,但分析不了。跟零体内那11%未知参数一样——检测到了,读不懂。
岑怔没时间想这个。推门进内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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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仓。控制中心。
比中仓小。四面墙,三面是屏幕。一面是数据终端。终端亮着。屏幕大部分是黑的,只有一台在运转,显示着循环的监控画面。
目标在这里。数据终端。拷贝文件。文件名被涂黑了,但灰衣女人给过一个文件特征码——文件大小、创建日期、修改记录。匹配就行。
岑怔插上拷贝设备。进度条开始走。零同步分析终端的系统架构。
〔文件匹配度87%。正在读取。预计完成时间:4分12秒。〕
四分钟。岑怔靠在终端旁边等。械眼扫描着监控画面。外仓的。中仓的。内仓的。都是空的。
三分钟。
脚步声。从内仓角落的侧门那边传来的。那扇门没有在简报里标注过。
一个人走出来。灰色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水桶和一把拖把。
清洁工。夜班清洁工。
他看到岑怔的时候愣住了。手里的拖把差点掉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清洁工的眼睛在岑怔的械眼和械体之间来回看。他看到了义肢的接缝。看到了械眼的淡蓝色微光。他在判断眼前是什么东西。
零的标注弹出来:
〔建议击晕。目标为非武装平民。击晕可消除目击风险。存活率提升14%。〕
岑怔没动。
清洁工往后退了一步。拖把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了。侧门那边脚步声越来越远。
零输出:〔目标已离开。存活率下降14%。〕
岑怔没说话。他知道。但他不打平民。打武装人员是自卫。打清洁工是什么。
拷贝完成。岑怔拔设备。进度条满格。文件特征码匹配。
然后他转身要走。
内仓门口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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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清洁工。不是铁穹巡逻。
灰色外套。短发。戴一副半框眼镜。手里没拿武器。站姿很直。观察姿态,像一个在实验室里等数据结果的人。
他看着岑怔。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开口。
"果然是你。老周的小徒弟。"
七个字。岑怔的手在口袋边停了一下。"老周"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
他知道老周。
零在标注:〔心率:62。呼吸:14次/分。体态放松。无攻击性前兆。但站位封锁了唯一出口。〕
心率62。这个人很平静。真的不紧张。
"你不认识我。"那个人说。往前走了一步。不快。"但我认识老周。认识很久了。"
岑怔看着他。修东西的职业习惯——先看手。手干净。指甲剪得整齐。做实验的手。
烙铁。前芯核研究员。因擅自做活体测试被开除。
"你师父当年举报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烙铁说。"一句话不说。就看着。"
烙铁又走了一步。他和岑怔之间大概六米。
"我以为他会把你也藏一辈子。"烙铁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做报告。"结果他自己跑了。留下你一个人在底下修破烂。"
零的标注在械眼边缘闪。岑怔没看。他在看烙铁的手。手还是垂着的。但右手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在摸腰侧什么东西。
岑怔拔枪了。
从腰后。改装手枪。六发。握把的防滑纹路顶在虎口上,位置和昨天清洁时一样——虎口下移,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
烙铁看到了枪。没有躲。
"老周教你的?"
岑怔没回答。枪口对着烙铁的方向。
零弹出标注:〔建议射击头部。命中率73%。目标无防弹装备。〕
岑怔扣了扳机。
不是对准头部。枪口偏了。子弹打在烙铁左边两米的金属门框上,火花溅了一下。
故意打偏。
烙铁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他看了眼弹孔的位置,又看了眼岑怔。
"没打偏。"烙铁说。"你不想杀。老周教你的吧。不杀人。"
零没有再追加射击建议。沉默了。这个沉默比之前路线选择时的三秒更长。
烙铁笑了一下。某种很旧的、很疲惫的表情。
"他当年也是。心软。结果呢?"
后面传来声音。很多人。脚步声密集。金属碰撞声。
从内仓正门那边来的——中仓方向。从侧门那边也有。从烙铁后面那个方向,也有。
三方合围。三个方向同时。
零的标注密度骤然上升。
〔热源:正门方向4个。武装等级:军用。〕
〔热源:侧门方向3个。武装等级:中。〕
〔热源:后方通道2个。武装等级:中。〕
〔总人数:9。含烙铁。〕
九个人。三个方向。
正门方向那四个——军用级。岑怔知道那是什么。蚀队。铁穹蚀症处理队。他们在这种场合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处理失控改造体。有人把岑怔报成了失控改造体。
他站在内仓门口的位置。身后是人形机容器的中仓。前面是烙铁和三个方向的合围。
零输出:
〔建议撤离。路线已规划。〕
岑怔等着。路线呢。
〔成功率——〕
停顿。
零停了。在算。零从来没在战术建议上停顿过。上次建议射击头部的时候只用了0.4秒就给出了命中率。这次——
〔正在重新计算。〕
零在重新算。意味着第一次算出来的数字太低,低到零觉得需要再确认一遍。
九个人。三个方向。其中有蚀队。
岑怔握着枪。五发。六米外站着烙铁。身后是三排人形机容器,其中CN-0319的手指在舱体里又动了一下。
零还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