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回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
五月的傍晚,街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暮色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街边的录像厅门口挂着褪色的海报,录音机里飘出张学友的歌:“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店铺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几件被撕开的衣服,货架也被推得歪歪斜斜。陈小翠正在收拾残局,看到晚棠进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姐,你终于回来了。”陈小翠放下手里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个闹事的已经走了,说是要去消协告我们。明明是他在外面穿了几天非要退货,硬说我们质量有问题。”
晚棠看了看地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店员们疲惫的脸,勉强笑了笑:“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事情处理好。送走了来看热闹的邻居,关上门,店里终于安静下来。晚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凤凰花照片发呆。
那还是去年五月拍的,照片里的花开得正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记得当时父亲还在住院,她特意去拍的,想让他看看。
“一个女娃子,怎么想着开服装店?”父亲曾经这样问过她。
当时她笑着回答:“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嘛。”
可是这几年,她真的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吗?晚棠心里一阵酸涩。这些年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陪伴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父亲住院期间,她只在医院守了几天就跑回店里忙活;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不用担心家里”,她就真的放心地不去多问。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街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晚棠站起身,决定等店里稳定一些就回老家多陪陪父母。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妈,怎么了?”晚棠接通电话。
“晚棠……”陈秀兰的声音有些犹豫。
“您说。”
“你爸他……他今天又咳血了。”
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手机几乎要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医生怎么说的?”她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下午开始的,已经请张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术后恢复不太好,需要静养。”陈秀兰的声音在发抖,“晚棠,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吧。”
“我马上回去!”晚棠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晚棠,路上小心点!”陈小翠在身后喊道。
晚棠已经顾不上回应。她冲出店铺,骑上自行车就往筒子楼的方向骑。傍晚的街道有些拥堵,她顾不上许多,使劲蹬着脚踏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父亲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为了家庭提前退休的男人,那个手术后虚弱地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现在怎么样了?下午咳血的时候,他是不是很害怕?
晚棠的眼眶一阵发热,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拼命蹬着自行车,恨不能立刻飞到父亲身边。
筒子楼越来越近,晚棠扔下自行车就往楼上跑。楼梯间的灯坏了,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冲,膝盖撞在栏杆上也顾不上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看到父亲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爸!”晚棠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周建国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女儿,勉强笑了笑:“傻孩子,哭什么。爸没事。”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晚棠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皮肤冰凉。
“傻孩子,爸真的没事。”周建国想抬手替女儿擦眼泪,却发现手抬都抬不起来。
晚棠泪流满面,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里满是愧疚和恐惧。她曾经发誓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所谓的“好日子”不是住多大的房子、开多好的车,而是能够陪伴在家人身边。
窗外的凤凰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暗香浮动。晚棠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