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夕阳把筒子楼的外墙染成了橘红色。
晚棠从店里回来,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三层走廊里挤满了人。她愣了一下,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晚舟回来了。
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肩膀上的肩章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理了短发,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跟几个月前那个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的叛逆少年判若两人。
“姐!”晚舟看到她,眼睛一亮。
晚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弟弟:“你……你真的提干了?”
“刚提的排长。”晚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姐,我厉害吧?”
厉害。怎么能不厉害。晚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还记得前世弟弟辍学后的样子,记得那些年他四处漂泊、一事无成的模样。可现在,他穿着军装,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军官了。
“晚舟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邻居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晚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晚棠看着弟弟被人群围着,心里既骄傲又感慨。
“让让,让让。”周建国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爸。”晚舟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周建国点点头,走上前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那一掌拍得很重,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晚舟的眼睛红了。他后退一步,抬起手给父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周建国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傻孩子……”他上前一步,把儿子牢牢抱在怀里。
陈秀兰站在后面,用手帕擦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总算争气了,总算争气了……”
周婆坐在轮椅上,由晚棠推着过来。老人家看着孙子,眼眶也湿润了,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当了个小排长有什么好显摆的,又不是当了大将军。”
话虽这样说,她的手却颤抖着伸出去,在晚舟的军装上摸了摸,嘴里喃喃道:“好,好……”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晚舟迎进屋里。筒子楼的空间本来就小,此刻挤满了人,更是连转身都困难。但没有人在乎这些,大家都围着晚舟,问长问短。
“部队里吃得惯吗?”
“训练苦不苦?”
“有没有人欺负你?”
晚舟笑着一个个回答,说部队的馒头有多大,说训练时跑得鞋都掉了,说战友之间互相帮助的事。说到有趣的地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默默地给儿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晚舟接过水杯,看到父亲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他鼻子一酸,突然站起来,给父亲鞠了一躬:“爸,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周建国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筒子楼里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在做饭炒菜,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香味。
周家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晚舟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摆了满满一桌子。陈秀兰还特意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香气飘出去多远。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晚舟讲着部队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说有个战友睡觉打呼噜,震得整个宿舍楼都能听见;说第一次实弹射击时紧张得把子弹打偏了三尺;说班长训练时特别严厉,私下里却偷偷给他们塞馒头。
周建国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问部队的情况。他的语气依然简短,但晚舟能感觉到,父亲这是在乎他。
“爸,您身体还好吧?”晚舟问,“上次住院……”
“早就好了。”周建国打断他,“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姐一样啰嗦。”
晚棠在旁边笑了笑:“爸这是心疼你,怕你担心。”
周建国瞪了女儿一眼,但眼里带着笑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感受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放下酒杯,他看着儿子,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辈子,值了。
吃完饭,晚舟抢着收拾碗筷,被陈秀兰拦住了:“去去去,哪有客人动手的道理。你是客人,坐着去。”
“我才不是客人呢。”晚舟笑着把碗筷收拾干净,端到厨房去洗。
周建国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情景。那时候晚舟还小,也是这样抢着帮妈妈干活。后来大了,叛逆了,父子之间形同陌路。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窗外,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筒子楼里灯火渐暗,但周家的灯还亮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周建国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管它呢,至少今天,大家都是开心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