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璟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浓,远处的山轮廓变得模糊起来。这样的黄昏,他已经在这个小山村过了三年。
三间茅屋、一亩薄田、几条土狗。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逍遥子三天前离开了,说是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沈璟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天机子的神识印记还在体内,一年之期越来越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体内那股灵气种子最近越来越不安分,经常在他打坐的时候突然躁动起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沈璟泽尝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让它彻底安静下来。
也许这就是代价。他想。打破棋局的代价。
“沈璟泽。”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分辨方位。竹林深处,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沈璟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燕九霄从竹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气息沉稳,修为不弱,显然都是各势力中的精英。沈璟泽眯起眼睛,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散修联盟的高手、万器阁的供奉,甚至还有丹霞谷的弟子。
有意思。他心里冷笑一声。连丹霞谷的人都来了。看来这次是下了血本。
“你们……”沈璟泽开口,声音平静,“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打破棋局的那天起。”燕九霄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以为你打破了棋局,但实际上,你只是让棋子们获得了自由。”
一个万器阁供奉上前一步,身材魁梧,穿着万器阁特有的玄铁重甲:“沈璟泽,你利用我们对付七宗,现在七宗完了,我们也该算算账了。”
“算什么账?”沈璟泽问。
“三百年的账。”燕九霄替他把话说完,“你当年布局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感受吗?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得死;想让我们活,我们就得活。现在风水轮流转,该轮到我们做主了。”
沈璟泽环顾四周。这些人都是他当年布下的棋子,散落在各势力中,替他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现在他们站到了对立面,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
“很简单。”燕九霄伸出一只手,“把灵气网络的控制权交出来。你既然能打破七宗的垄断,应该知道怎么重新建立秩序。我们不要求更多,只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平?”沈璟泽笑了,“你们觉得什么是公平?”
“当然是让所有人都能修炼的机会。”燕九霄说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灵气散逸,大部分人根本无法入门。”
沈璟泽沉默片刻。他打破灵气网络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只想让七宗失去控制灵气的权力,却没想到灵气会因此散逸到无法收集的程度。
修仙界这三年很乱。灵脉争夺、势力倾轧、散修暴动……各种冲突层出不穷。死了很多人,比七宗统治时期只多不少。
他有时候会想,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我做不到。”他如实说道。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燕九霄脸色一沉,身后的人纷纷上前,将沈璟泽围在中间。
这些人修为都不弱,最差的也有元婴期。其中几个气息渊深如海,显然已经突破到了渡劫期。这样的阵容,足以对付任何一个七宗掌门。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吸收的灵气种子正在躁动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等等。”他突然说道,“你们真的认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
“至少能解决你。”燕九霄冷笑。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灵气种子会怎么样?”沈璟泽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淡的光芒,“这是我从天机子那里夺来的,也是修仙界现在唯一还能凝聚灵气的东西。”
“你在威胁我们?”
“不,我在陈述事实。”沈璟泽说道,“灵气种子一旦失去宿主,会立刻消散。到时候,你们想要的公平,就真的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燕九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那些人显然也没想到这一点,开始窃窃私语。
“那你想怎么样?”燕九霄问道,语气软了一些。
“给我一年时间。”沈璟泽说道,“一年后,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年?”燕九霄摇头,“太长久了,谁知道你会不会跑掉。”
“跑?”沈璟泽苦笑,“我能跑到哪里去?现在修仙界已经乱了套,各地都在争抢灵脉,死伤无数。我如果想跑,早就跑了。”
“那你为什么要等一年?”
沈璟泽犹豫了一下。他体内那股躁动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检查一下。
“因为一年后,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他含糊其辞,“如果处理不好,整个修仙界都会完蛋。”
燕九霄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相信。
就在这时,沈璟泽突然脸色大变。他猛地按住胸口,身体弯成了虾米。
“怎么了?”燕九霄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沈璟泽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灵气种子正在反噬,像是有意识一样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切割他的内脏,疼得他冷汗直流。
“不可能……”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这种疼痛他曾经经历过——三百年前在天道宗被追杀的时候,那些执法堂弟子用搜魂术折磨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疼。
燕九霄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忘了告诉你,天机子死前说过一句话——灵气种子,是会认主的。”
“你……”沈璟泽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天机子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天。”燕九霄悠然说道,“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你,所以留下了后手。灵气种子一旦认主,就只能为他所用。你以为你吸收了灵气种子,实际上,你只是帮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
沈璟泽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越来越强大,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那东西完全苏醒,他就不是他了。
“一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原来是这样……”
“没错。”燕九霄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年后,灵气种子会彻底取代你的神识。到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
“那你们想要什么?”沈璟泽喘着粗气问道。
“很简单。”燕九霄站起身,“交出灵气种子的控制权,告诉我们如何重新凝聚灵气。我们可以饶你一命,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沈璟泽沉默了很长时间。体内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侵蚀。
三百年的布局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甘。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天道宗的悬崖边,萧无咎带人将他围住,他被迫跳崖假死。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安稳了。
但他没想到,最终击败他的不是天道宗,不是七宗,而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我可以答应你们。”他终于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一年之内,不要再来打扰我。”沈璟泽抬起头,眼神复杂,“一年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燕九霄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年之后,我们再来找你。”
他挥了挥手,带着人转身离开。竹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沈璟泽独自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体内那股力量仍在躁动,但已经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吃饱了的野兽,蜷缩在他经脉深处沉沉睡去。
他知道燕九霄为什么肯放过他——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恐惧。灵气种子一旦失控,后果谁也无法预料。燕九霄想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灵气种子的控制权。
一年。
他需要在这一年内找到解决办法。
远处山巅,逍遥子站在一棵古松上,静静地看着竹林中的这一幕。他没有出手,因为沈璟泽没有开口求援。而且他也想知道,沈璟泽会如何应对。
“棋子联盟……”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有意思。”
转身消失在松涛声中。
竹林深处,沈璟泽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燕九霄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三百年的布局,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喃喃自语,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但游戏还没结束,不是吗?”
转身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