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璟泽从空中落下时，腿一软，单膝跪地。
逍遥子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璟泽！”他眉头紧锁，手臂微微发力将人托住，“你怎么样？”
“没事。”沈璟泽摆摆手，嗓子眼发甜，喉头一股血腥气上涌又被强行咽下，“就是有点脱力。”
醉翁站在三步外，眯着眼看天。天空已经恢复清明，方才那道虚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道祖的分身已毁，本体还在沉睡，一年，这是最后的期限。
“道祖的分身已毁，但他本体还在。”醉翁缓缓道，声音低沉，“一年后苏醒，这是他的警告。”
沈璟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能感觉到体内灵气在翻涌——天机子的灵气种子已经和他彻底融合，现在他的修为比之前更强。但这种强大让他不安，就像体内藏着一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灵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们先离开这里。”逍遥子道，“此地不宜久留，道祖既然能降下分身，说明这里已经被他锁定。”
沈璟泽点头，刚迈出一步——
“想走？”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竹林间的风停了，竹叶静止不动，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个空间。醉翁脸色大变：“不好！”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那种渐暗，而是瞬间从白昼跌入深夜。紧接着，一道比方才更加凝实的虚影出现在三人头顶。那虚影高达百丈，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来他在笑。那笑容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仿佛在看待宰的猎物。
“摧毁我一道分身，确实出乎意料。”虚影开口，声音如闷雷滚滚，震得竹林嗡嗡作响，“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沈璟泽三人呈品字形站定。逍遥子横跨一步，挡在沈璟泽身前，手中青冥剑横于胸前。醉翁则后退半步，双手结印，随时准备出手。
“你想怎样？”沈璟泽冷声道，声音低沉而克制。
“很简单。”虚影俯视他，像在看一只蚂蚁，“让我看看，你的灵魂里到底藏着什么。”
话音未落，虚影抬起手，遥遥指向沈璟泽。
沈璟泽顿时感觉有无形的锁链缠上全身，动弹不得。紧接着，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不……”
他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巨手强行撕开，无数的记忆碎片被疯狂抽取。三百年前在天道宗的每一天、每一次修炼、每一个深夜的苦读，还有那场改变他一生的发现——灵气衰退的真相、七宗的秘密、棋局的本质，全部被强行拖拽出来，像是被血淋淋地撕开最不堪的伤疤。
“璟泽！”逍遥子大吼，提剑就要冲上去。
虚影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逍遥子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十几根竹子才停下。他喷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全身灵气被封，根本使不上力。
“逍遥子，别动。”醉翁按住他，脸色难看，“这道分身的力量远超刚才，我们不是对手。”
“可我不能让璟泽……”
“你上去只是送死。”醉翁打断他，“相信他。”
逍遥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他能听到沈璟泽的痛苦低吟，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虚影读取着沈璟泽的记忆，时不时发出轻笑。那笑声刺耳至极，像钝刀子在心头磨。
“原来如此，三百年前，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他语气玩味，“一个天才弟子，偶然间撞破了真相……有意思。”
沈璟泽咬牙坚持，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滴。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远超肉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被无限稀释。
“你想打破棋局？”虚影继续读取，“你知道棋局是什么吗？”
“棋局……就是你吸食生命力的阴谋……”沈璟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虚影笑了：“不，棋局比这更大。”
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棋局的终点，是让所有修仙者都成为我的养料，包括你。”
“什么意思……”沈璟泽艰难地道，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意思就是——”虚影俯下身，凑近沈璟泽的脸，那张模糊的面孔几乎贴上来，“你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中。三百年前你发现真相，是我让你发现的。你开始布局，是我允许的。你摧毁天机子，也是我安排好的。”
“不可能……”沈璟泽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没有什么不可能。”虚影道，“棋子永远无法理解棋手的思维。你以为自己在反抗，实际上只是在完成我早就写好的剧本。”
沈璟泽感觉灵魂被撕扯得更厉害，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他布局的每一个棋子、他安插的每一条暗线、他经营的三百年时光，原来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痕迹？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胜利，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智慧，全部都是虚假的？
不……
他在心中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逍遥子和醉翁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逍遥子试图冲上去，但每次都被无形的墙壁弹回，撞得头破血流。醉翁闭上眼睛，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逍遥子看到醉翁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他在犹豫，他在权衡，他在计算是否值得为了沈璟泽暴露真正的实力。
就在这危急时刻——
沈璟泽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
那力量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气息，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虚影的手被这股力量弹开，他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沈璟泽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灵魂被撕裂的剧痛稍稍缓解，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痛苦——体内两股力量正在疯狂碰撞，像是要把 他撕成两半。
他感觉到，体内除了天机子的灵气种子，还有另一股力量——那是他在突破渡劫期时，无意中融合的灵气网络核心碎片。这股力量一直潜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直到此刻道祖的搜魂触发了它的反击。封印破碎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彻底觉醒。
“璟泽！”逍遥子跑过来，“你怎么样？”
沈璟泽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涣散的眼神变得清明，继而闪过一丝震惊。那是不可思议，那是恍如隔世，那是……
“我……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想起什么？”逍遥子问。
沈璟泽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天，那道虚影已经被他体内爆发的力量震退，此刻正悬浮在高空，面色凝重。
“三百年前，我师父死的时候……”沈璟泽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在我体内留下了一道封印。”
逍遥子愣住了。
醉翁瞳孔一缩：“你是说……”
沈璟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封印，一直在我灵魂深处藏着。我以为只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悲伤，有感激，还有……愤怒？不对，是坚定。
“没想到，师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虚影在上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意思。君临天那个叛徒，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师父不是叛徒。”沈璟泽冷声道。
“他是。”虚影道，“他本该成为我的棋子，但他选择了反抗。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反抗毫无意义——你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
“落在我手里”四个字还在空中回荡，虚影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百丈虚影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整个竹林都在这股气息下颤抖。竹叶纷飞，地面开裂，连空间都像是被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缝隙。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体内两道力量开始融合——天机子的灵气种子，加上师父留下的封印碎片。它们交汇在一起，形成某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力量。那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两头巨兽在争夺领地。
“想杀我？”沈璟泽站起身，直视虚影，“你试试看。”
虚影脸色变了。
他能从沈璟泽身上感觉到威胁——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那不是修为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像是……觉醒？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虚影突然收手。
“罢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天就到这里。一年后，我本体苏醒，届时再取你的命。”
说完，虚影缓缓消散，像来时一样突然。天空重新亮起，阳光洒落，竹林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璟泽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璟泽？”逍遥子小心翼翼地道，“你没事吧？”
沈璟泽缓缓摇头：“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师父留下的封印已经被激活，但他还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它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像是一匹还未被驯服的野马。
“一年。”他喃喃道，“我还有一年的时间。”
逍遥子道：“璟泽，你体内的封印……”
“师父在我灵魂深处留了一道禁制。”沈璟泽道，“具体是什么，我还需要时间研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抬头看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祖不是不可战胜的。师父能做到的事，我也能。”
醉翁走上前来，深深看了沈璟泽一眼：“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沈璟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了竹林。
在他们身后，方才虚影消散的地方，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悄然逸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某个方向飞去。那是道祖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他在确认，确认这个叫沈璟泽的年轻人，确实值得他亲自出手。
一年。
这是道祖给出的期限，也是沈璟泽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在这一年里弄清楚师父留下的封印到底是什么，必须找到道祖的本体，必须——
打破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