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又看向赵强。
“新甲泄密的事,重新查。”
“碰过矿粉的人、搬过甲的人、往来工坊的商队和送货脚夫,一个不漏。”
赵强双手在膝上收紧。
“我今晚便封工坊账册。”
“查清楚以前,所有矿粉配制停下,甲照常打,但不能再动灵矿。”
谢临川点头。
赵强负责工坊多年,很少主动揽事。
可这次泄露的是他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手艺,若真有人从工坊向外传信,他会亲手把人揪出来。
谢临川将目光转向张金。
“南边的粮商还能联系上几家?”
“三家可信,两家能走通。”
“趁云州的消息尚未传遍冀州,先收粮。”
张金已经开始在心里盘账。
“库里现银不少,可接下来要修房、扩军、开山,还要养新来的流民,若全压到粮食上,工坊那边便要停一部分。”
“先留出三个月的军饷和工钱。”
谢临川道:“剩下的银子,七成收粮,三成收生铁、铜锭和药材。”
“北线断了,便从南边和东边绕,脚程慢些无妨,粮要先落进库里。”
张金在袖中捏着手指算了片刻。
“我今晚整理银册,明日让三支商队分开走。”
“别让他们同时出发。”
“明白。”
谢临川看向王大。
“堡卫继续扩充人。”
王大立刻坐直。
“从新迁来的青壮里挑,先查籍贯,再查家中人口,来历不明的不要,独身无亲又说不清过往的,暂时也不要。”
“新兵分营操练,甲胄不能一次发齐。”
王大挠了挠头。
“怕里面有探子?”
“怕你挑人只看谁力气大。”
王大被噎了一下。
李二猴偏过脸,嘴角扯了扯。
“我会让张天恒先过一遍。”
王大闷声道:“能吃苦、肯听令的才收,光长肉没用。”
“问道山坞堡从今日起封闭。”
谢临川继续吩咐。
“名册之外的人不得出入,北边防线每日巡查翻倍,浓雾若有变化,先点烽火,再撤人。”
“青石县方向也要增设暗哨,商队、流民、官差,只要靠近黑山,全都登记。”
王大重重点头。
“我亲自安排。”
谢临川最后看向宋林夕。
宋林夕已经取过桌边的空白纸页,在上面列了数行。
“若云州流民真来,现有的房子不够。”
“学堂可以先腾三间大屋,但不能久住,谷口南边还有一片空地,可以先搭木棚。”
“汤药、棉被和干粮要提前备,人到了以后先验伤病,再登记户籍,有手艺的分去工坊和田庄,孩子仍旧进学堂。”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下。
“还有一件事。”
“说。”
“云州乱成这样,送来的人里面难免有伤兵,也可能混进齐欢的人。”
宋林夕看向李二猴。
“妇孺安置归我,青壮和伤兵先由你的人查过,别让探子进学堂,也别在妇人孩子面前动刀。”
李二猴应道:“好。”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辛苦你了。”
“事情还没来,谈不上辛苦。”
宋林夕将写好的纸折起。
“我先去清点库里的棉被和药材,真等人到了再准备,来不及。”
她起身离开议事堂。
门帘落下后,谢临川重新拿起齐欢的信。
“信里还提到了北地豪商。”
李二猴抬起眼睛。
“见到齐欢,替我问一句。”
“那批战马和粮草,到底是谁送的。”
李二猴问道:“他若不说呢?”
“告诉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二猴将这句话记下,随后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郑七怎么处置?”
“先留在客院养伤。”
“派自己人守着,不准他往外传信,也不许为难他。”
“是。”
李二猴掀开门帘,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谢临川、张金、王大和赵强。
张金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
“老爷。”
谢临川看向他。
张金喉结动了动。
“咱们真把甲卖给齐欢,朝廷那边便再也解释不清了。”
“以前私收流民、筑坞堡、养兵,尚能说是护庄自保。”
“可这批甲一旦送出去,谢家便真成了反贼。”
王大皱起眉头。
“朝廷克扣军饷,吞咱们的功劳,还让人饿死,反便反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闭嘴。”
张金难得冲他发了火。
“你只管带兵,三万人明日吃什么,明年种什么,全不用你算。”
王大张了张嘴,最终没顶回去。
谢临川手掌按在桌案上。
衣袖下方,天衍玺正散发着温热。
三万余人的七情人气汇入玺中。
其中最重的是忧惧。
粮价上涨、商路断绝、边关生乱,堡中百姓尚未得知全部消息,积攒在心底的不安却已先一步传来。
谢临川没有取用这股力量。
他将手从天衍玺上移开。
“张金,我最初收拢这些人,只想让家里活下去。”
“后来人越来越多,才有了堡兵、工坊和问道山。”
“走到今日,朝廷若真派人清查,私铸五千副甲这一条,已经足够抄家灭门。”
张金低着头,没有反驳。
“但齐欢反了,不代表谢家要跟着他走。”
谢临川将那封信折起。
“他的反旗是他的。”
“谢家卖甲,是为了换粮、换铁,也为了给云州百姓留条出路。”
“这笔买卖何时停,卖多少,接什么人,由我决定。”
张金沉默许久,终于躬身。
“我去整理粮册。”
王大和赵强也跟着退出议事堂。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
夜风带着黑山松木的气味涌进来。
问道山方向,树梢间偶尔有灵光闪过,那是裴离筠几人夜间修炼时散出的灵气。
更北方的山脊仍被浓雾遮住。
山里藏着什么,至今无人探明。
云州那边,齐欢已经举起反旗。
谢临川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
他重新展开齐欢的信,目光落在“北地豪商”四个字上。
片刻后,他取出炭条,在信纸背面写下两个字。
辽国。
谢临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息,随后将纸划破,丢进铜盘。
火苗卷起,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老爷!刘婆婆那边——”
谢临川立即起身。
“有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