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防火道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李超踩着碎石往公路方向走,裤脚粘了松针和干泥,鞋底沾的那层紫土被柏油路面蹭掉大半,剩一道浅色印子顺着脚步断断续续往南延伸。他给央金打了个电话,对面接起来时先听见电锅掀盖子的动静,水汽扑上话筒的声音闷闷的。
"灵麦粉到了,袋子上压了红戳。"央金说。
"你先别拆,等我回去看。"
李超拦了辆出租,报完地址靠在后座闭眼。车过西山那段路底盘颠了两下,他摸到外套内袋里那两张纸的边缘,纸角卷了,折进去半寸。大圣叠的时候叠得急,其中一张右下角撕开一道小口,毛边茬子抵着他食指指腹。车载广播响了一路,主持人报堵车信息,语调平得像念说明书,他听着听着眼皮底下那道青线慢慢淡下去,呼吸沉了半拍。
到店里的时候央金已经把货码齐了。灵麦粉的编织袋挨着北墙码了三排,每袋封口处盖了个椭圆红印,印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水泥地面上。李超蹲下去摸袋壁,凉的,里头的粉质颗粒隔着编织层能搓出来沙沙的触感。他站起来往吧台后面走,央金端着半碗粥从操作间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问。
上午十点一刻检测车来的。两个穿深灰工作服的人抬着仪器进店门,脚垫上又添了一组新鞋印,偏圆,间距短,踩进去的深度比普通人的脚印浅三分。领头那个三十出头,颧骨窄,鼻翼两侧有两条竖纹,跟他点了个头就蹲下去开机。仪器是个铁灰色长箱子,侧面嵌着显示屏和五个旋钮,旋钮表面磨得发亮,最左边那个拧的时候有段落感,咔嗒一下顿半秒。
"您这儿地面底下有源。"他手没离开旋钮,眼睛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读数比上周高了百分之十二。"
"地面底下。"李超说。
那人拧了拧嘴唇,旋钮又转了一格。"墙。冰墙。外围气浓度匀速往上走,曲线没拐点,斜率稳。您看这个——"他侧了侧仪器让李超能看到屏幕,一条淡绿色折线从左往右斜着升上去,末端还拖着一截虚线预测值,"照这个速率,七十二小时后外泄量翻倍。"
李超没说话。他走到吧台内侧靠墙那面柜子跟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抽屉底铺了一层旧报纸,边角泛黄,压着几本卷了边的菜单册和一把缠了胶带的改锥。他把改锥拨到一边,指尖在抽屉底板的接缝处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个极微小的凸起,像漆面底下包了粒砂子。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拇指在手机侧边蹭了两下。
"把仪器收了吧,"他说,"下周同一时间来。"
检测车开走之后李超把店门关了,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牌子的挂绳是棕皮绳,系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他在圈口又打了个结。店里只剩下顶灯还亮着,光从天花板上方三根灯管里均匀铺下来,照在椅子面和桌面凹痕里。他在吧台后面坐下,翻开手机壳,从壳内层抽出一张不到两指宽的黑色薄片。薄片边缘切割得很齐,其中一角缺了米粒大的一块,缺口截面光滑,像被高温熔过又凝住的玻璃。
他把薄片按在手机背面,屏幕暗了三秒,然后亮了。
界面跟平时不一样。底色是灰的,边框四条线微微发蓝,中间浮着一张图。图里能看见冰墙的纵向剖面,墙身呈半透明蓝灰色,表面布满裂纹。裂纹的分叉密集得让人眼晕,从墙根往上攀到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忽然变得稀疏,再往上几乎看不见,就像所有裂口都在某个高度被什么东西兜住了。图右上角有个数字一直在变,单位是"微灵/秒",每次跳动增量固定,0.03,0.03,0.03。
李超把拇指和食指按在屏幕上扩大局部。墙身中下段裂得最深的那几条边缘能看到一层浅金色细线,线体贴着裂缝两侧内壁,像用毛笔画在宣纸上被水洇开的金粉笔触,边缘模糊,断层处还有悬垂的微粒。他盯了半分钟,金线在缓慢移动,沿着裂缝两边朝中间靠拢,靠拢的速度均匀,每秒大概收拢头发丝那么宽的一段。但在他视线挪到裂口最深处的时候,数字底下的进度条忽然跳了一下——旁边弹出一条窄窄的灰色柱状图,左侧标着"修复速率"四个小字,右侧标着"扩张速率",两个柱子在同时上升,但右侧那根始终比左侧高出一截。
差值稳定。每秒多扩大约千分之二毫米。
有人在墙内侧持续施压。
李超松开两指,画面缩回全局。他把胳膊肘搁在台面上,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背上,盯着冰墙剖面上那些金线看了三十几秒。金线还在缓慢移动,像某种活的矿脉在石头内部游走,覆盖面越来越广但永远追不上裂缝前进的速度。他深吸一口气,哈在手机屏幕上一片白雾,雾散掉的时候他指尖无意中擦过图面左侧边缘,整个画面抖了一下,弹出一层新的浮层。
浮层中央是一个红色标记点。圆点直径大概比针尖大一圈,颜色饱和度很高,在灰蓝色背景上扎眼。坐标线从点往两侧延伸,东经北纬那一串数字跳了一下定住,指向冰墙正中心——纵向高度二分之一处,横向从墙面投影往里收三百米。
点底下压着一行附注小字,字体比界面里其他字都细,墨色浅淡,像写上去之后被岁月磨褪了。
"此点下方,埋有上古阵法核心。破坏阵法,冰墙立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