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行小字又看了三遍,把手机搁在台面上倒扣过去。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灰色边框的最后一丝蓝光也没了,玻璃面照出屋顶灯管的三道白色长条,他抬手把它盖住了。
央金在后厨收拾灵麦粉的袋子,编织袋摩擦的沙沙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断一下又接上,节奏没变。李超把手机壳重新合好,那张黑色薄片在壳内层按平,指腹压了压边角才把手机揣回去。他从吧台底下拽出那双徒步鞋,鞋带还是上次系的那个结,松了半扣,他蹲下去重新拉紧,拉完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后跟。
后门没锁。他推开的时候铁框蹭了一下门框上沿,掉下来一小片灰蓝色的漆皮,落在门坎外面的泥地上,他踩过去了。
冰墙在西面,从后门外那条碎石路一直往下走,穿过两片撂荒的菜地,路边立着一截断掉的水泥电线杆,杆身上缠着枯死的爬山虎藤,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掉。李超过电线杆之后没再走大路,拐进左手边一条几乎被灌木封死的窄径,枝杈扫过外套前襟留下几道淡绿的汁痕。他掏出手机的时候屏幕自动亮了,灰底蓝框的界面没消失,那个红点还在,坐标线持续跳动着修正方位。
走了大概十二三分钟,灌木忽然断了。面前是一面山体断崖,崖壁被一层灰白色的厚冰覆满,冰面不平,鼓着大大小小的包,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冰从里往外顶。冰层厚度目测超过两米,靠近底部的部分颜色发暗,掺着泥和碎石的杂质层,中间有一段质地突然变匀了,从暗浊一下过度到半透明的浅青,界限笔直得像用刀切的。
系统界面上原来那行附注小字消失了,换成了两行新字,行距窄,字的笔画细而匀:
"识别到冰封层材质匹配。是否开启临时通道?是/否。"
底下没有按钮。他拇指在"是"字上按了一下,字面亮了一瞬,像是被从背后照了灯。
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线竖着往下走,到接近地面三分之一的位置拐了个弯横着剖开,像有人在冰层里拉了一刀,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切口边缘整齐,没有碎冰碴,断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他侧头往里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半张脸浮在冰面上,鼻梁那道弧度被拉长了,眼睛黑沉沉两个洞。
侧身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冰壁,凉的触感隔着抓绒外套透进来,细密密一片贴在左臂外侧。通道只走了七八步就到底了,出口比进口大一圈,他弯腰迈出去踩到的地面不是冰,是石质的,灰黑带白纹,表面磨得很平,手电筒光打上去不反光,像某种吸光的石材。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冰缝,那道口子还敞着,边缘的冰壁在缓慢地往中间回缩,每缩一点就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断面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头发丝细的湿痕。
空间比想象中小。一间屋那么大,四壁是天然岩石,头顶最高处勉强能站直,脚下的石板拼接缝里嵌着干透的苔藓残骸,颜色发白,一碰就碎成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土腥味,不重,混着一丁点金属的涩,像是很久没被扰动过的密闭空间刚被掀开一个口子。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块圆形石台,台面离地约莫到人膝盖高度,材质和脚下的石板一样。台面正中嵌着一块玉盘。
玉盘直径大概有小臂那么长,比周围石头的颜色浅,接近煮过头的米汤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包浆,光打上去晕开一圈柔和的亮区。盘面上刻满了符,密匝匝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符形大多是弯折的短笔道,走向不重复,组合方式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文字。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每个符刻得深浅一致,入刀的起始端和收尾端力道均匀,看不到任何犹豫的痕。他伸出食指沿着最外圈符文的走势虚虚描了一段,指腹没碰到玉面,隔着两毫米的距离感受了一下刻槽的深浅变化,每个转折处的弧度都压得极准,像是刻刀底下长了眼睛。
玉盘中心空着一块。凹进去的,形状像一口碗,边沿弧度平滑,底是圆的,微微内收。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凹槽内壁看了一圈。壁面没有符文,干干净净的浅米色玉质,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淡金,埋在玉料深处半毫米不到的地方,浮光一样漾着。他盯着那个碗形的凹陷看了好一会儿,下巴绷紧又松开,后槽牙咬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在凹槽底部照出一小圈暖黄,他关掉光,玉面暗下去的同时那一层淡金还在,从玉料里面往外透,暗处反而比亮处更明显一些,像某种会自己发光的矿脉细丝。
他把手电关了。手机揣回去,外套拉链往下拉开半截,从内袋底下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张裁成巴掌大的保鲜膜裹着。揭开膜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豆浆味散出来,隔夜的,底子里带点酸。是个白瓷碗,碗口比平常的饭碗小一圈,壁薄,底足矮,外边儿沿着碗腹有一道浅浅的青花线。这条街口摆早餐摊的老赵每天凌晨四点出摊,豆浆五毛一碗用这种碗盛,他隔三差五去买,半个月前有回喝完忘了还,碗一直塞在店里抽屉最里头,今天早上出门前他鬼使神差把它揣上了。拆保鲜膜的时候拇指蹭到碗底,黏了一层干掉的豆浆渍,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碗底贴着凹槽往下放。放到底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一圈极细的阻力,瓷沿和玉壁之间卡了一下,然后是"嗒"的一声,轻得像指甲盖弹了一下玻璃杯壁。
李超把早餐摊的豆浆碗放进去试了试,严丝合缝。玉盘突然发光,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一个穿白袍的古装男子坐在摊位后,正在舀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