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无声息,在妙庵的槐影与药香之间缓缓淌过。
自冯太后薨逝,转眼便是三载有余光阴。
这三年,洛阳城里朝局几经更迭,孝文帝亲掌大权,推行新政,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深宫之内,冯清一直安居于偏殿,谨守礼制,为先太后服丧,行事恭谨端方,不曾有半分逾矩。
宫中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这座僻静的家庵,只是那些朝堂旧事,于幽居在此的冯妙莲而言,如同隔了一层薄雾,遥远而朦胧。她日日调养身躯,咳疾虽已大为缓和,体虚之症也慢慢有所缓和。晨昏相伴的,唯有知鸢与时常前来问诊闲谈的高菩萨。
这一日午后,母亲常氏来探望女儿。神色带着几分复杂,犹犹豫豫,终究还是把宫中的消息说了出来。
“你姑母冯太后,三年孝期已然满了。陛下择定吉日,行册封大典。正式下旨,立冯清为大魏皇后,正位中宫。”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冯妙莲的心口。
她手中握着的瓷杯微微一晃,杯沿里的温水漾出几道涟漪,洒落在衣襟之上,心里冰凉一片。这一日她其实早已经隐隐料到,可当消息真正落到耳中的那一刻,积攒了三年的怅惘,还是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这些年她尽力劝自己放下,看开荣辱浮沉,试着安于这一方小院的岁月。可心底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遗憾,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同出冯氏一族,年少之时她也曾距离那后位只有一步之遥。一场顽疾将她抛离紫庭,兜兜转转,最后这个尊荣的位置,终究落到了自己妹妹的身上。
她没有落泪,只是一瞬间失了神。整个人被一股沉沉的哀闷裹住。
那一整日,冯妙莲都不言不语,独坐于槐树下。望着院墙上方那一方窄小的天空,连晚膳都不曾动口。
待到暮色垂落,高菩萨一如往常前来。刚踏入院门,他便察觉到院中凝滞的气氛。知鸢悄悄将宫中册封皇后的消息,低声告知于他,眉宇间满是忧心。高菩萨轻轻颔首,示意她不必声张,独自缓步走到冯妙莲身侧。
石桌之上,冷掉的茶水已经静置许久。
“听说了?” 高菩萨轻声开口。
冯妙莲缓缓回神,目光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轻轻点了点头:“全城都知晓的事,终究是瞒不住。”
“事已定局,再郁结于心,只会又损耗你的身子。”
“道理我年年都在同自己说。” 冯妙莲的声音轻哑,带着一股无力。
“可心中那股滋味,终究难以言说。说怨,无从可怨。说不甘,又早已没有可以争取的余地。只有一腔无处安放的怅然罢了。”
高菩萨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再说那些空泛的劝慰。七年多以来,他见过她无数次心绪低落。故事可以解一时愁闷,嬉舞能够博片刻欢笑。可这深埋多年的心结,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化开。
他略一思忖,将背上一直随身携带着的布囊取了下来。布囊之中,装着他常年游历四方时随身携带的几样乐器,一支竹笛,一支短唢呐。
“口舌的言语,难以抒解心头郁结。今日,我便奏几段曲子给你听。”
冯妙莲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唢呐?此物多在红白筵席之上吹奏,市井乡野多用,宫闱之中甚少听闻。”
“雅乐抚人心,俚曲亦可遣怀。” 高菩萨淡然一笑。
“宫中丝竹,尽是歌功颂德、温婉雅音,听多了,反倒叫人心头压抑。这些我在外漂泊之时收集来的乡野曲调,别有一番意趣。”
他先取过那一支温润的竹笛,唇边轻凑,笛声缓缓流泻而出。
开篇曲调清浅悠扬,不是悲戚的哀调,也不是盛大的欢歌。是山野之间清风穿林、溪流淌过石滩的闲曲。调子松弛舒缓,仿佛带人远离高墙院落,去往无边无际的山野,听林间飞鸟轻啼。笛声婉转,丝丝缕缕漫过庭院,缠绕在老槐树的枝桠之间。冯妙莲静静听着,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少许。
一曲吹罢,他放下竹笛,拿起那支音色嘹亮的短唢呐。
唢呐的声响高亢跳脱,与笛声的柔和全然不同。他没有吹奏悲怆凄苦的调子,反而吹起了一段乡间节庆玩乐时的嬉游小曲。曲调灵动跳脱,节奏轻快,带着乡野村落赶集喧闹、孩童追嬉的鲜活气息。时而音调上扬,俏皮灵动,时而婉转回旋,悠然自在。
那音色热烈鲜活,全然没有半分哀婉,仿佛眼前便能看见乡野田间,农人嬉笑打闹,顽童追着纸鸢奔跑,一派自在无拘的烟火光景。
他吹奏之时,眉眼松弛,指尖起落从容。乐声自唢呐管口奔涌而出,嘹亮却不聒噪。
冯妙莲起初只是默然静听,心头沉甸甸的愁绪,被这一股鲜活热闹的曲调,不知不觉一点点搅动开来。
她久居深宫、幽居庵院半生,从来不曾听过这般不拘礼法、自在肆意的欢快乐曲。那是高墙朱门之内,永远听不到的声音,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晚风之中。
高菩萨将乐器轻轻放到石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深宫之中的荣华,是一条路;山野清风,小院闲日,是另一条路。世间快活,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晚风卷起槐叶,悠悠飘落。
冯妙莲沉默良久,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虽仍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可心头那一块堵了许久的寒冰,终究慢慢化开。
“不曾想,乡野曲调,竟也能如此动人。” 她抬眼望向高菩萨。
“往后若是我心绪烦闷,还想听你吹奏这些曲子。”
“随时遵命。” 高菩萨俏皮的应声道。
暮色越来越沉,晚风吹过庭院,带着浅淡的草木清香。
遥遥的,有几缕模糊的钟鼓之音,越过重重城郭,若有若无飘落到这座家庵。平城宫内,盛大的典礼正在上演。
院中余音袅袅,眼前这点得来不易的安宁,衬得那远处传来的声响,愈发遥远又沉重。
可宫墙之内尘埃落定,不等于她便可以就此置身事外。
晚风卷动衣角,四下慢慢没入沉沉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