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第一帧跳出来的时候,李超以为那是面镜子。
白光从玉盘中心漫开,沿着石台边沿垂下去,碰到石板地就散成雾,雾往上翻卷着聚拢,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在石台正上方凝出了人的轮廓。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肩膀窄,裹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袍摆卷到膝弯上面,小腿上沾着干泥巴,脚底下趿一双开口的布鞋,大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他盘腿坐在矮脚竹凳上,面前支着半截门板搭的台子,台面上摆着一排瓷碗,码得整齐。左手边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沿搭着长柄竹舀,往下滴豆浆,一滴一滴砸进缸下接着的木盆里,声音隔着影像传过来有点闷,像拍一床潮被子。
影像有声音。
男人舀豆浆的动作快,舀起来手腕一翻注进碗里,七分满就收,不晃。一排碗从左到右挨个注过去,液面停在同一根线上。注完最后一个他把竹舀搁回缸沿,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指缝,抬起头来。布巾上沾的豆浆渍干透了,硬邦邦一片,擦手的时候窸窸窣窣响。
他眉眼淡,鼻梁窄,下巴尖,嘴唇颜色浅,笑起来嘴角先动,眼尾隔半拍才跟着弯。他朝李超方向偏了偏头,目光没落在一个点上,越过李超的肩像看后面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背后那片虚蒙蒙的白雾里有几缕光线在窜,像水底下的鱼影子一晃就没了。
"你来早了,"男人开口。声音干,带点砂砾似的毛边。"茶还没泡。"
他说完低下头捏起台面上最近那只碗的碗沿转了半圈,把碗口青花线对准自己胸口,松手,碗定住了。他重新抬眼,这回目光比刚才聚一些,瞳孔正中隐隐透出一道极淡的银灰光,像猫在暗处睁眼那一霎的反光。那道银灰光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他眨了一下眼,眼睑合上又张开,节奏慢得像困极了的人强行撑着。
"这是留影符,刻在玄玉盘里的。我估摸着第一个看见这玩意儿的人怎么也得百十年后了——"他停顿,伸手够台面底下一只小陶罐,拔木塞闻了闻,做了个嫌酸的表情又塞回去。"你现在看见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李超膝盖一软蹲下去,又往前挪了半步,膝盖抵着石台边沿。蹲下去之后他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抓着外套下摆蹭了两下,指肚上黏黏的触感还在。影像没受影响,男人瞳孔里的银灰光退干净了,重新把目光放散,往后靠在竹凳靠背上,胳膊肘支着膝盖,十指交叉垂在身前。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子,竹凳前腿磕到石板地上"哒"一声,他就着那个姿势偏头往侧面吐了口什么,动作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门槛上。
"这墙是我起的。冰墙。"他说得平,像说早上啃了半个干馒头。"三里宽九里长,底下连着地脉走,顶上戳云层外头。花了三年多,中间塌过两回。第二回塌的时候把我左边这根骨头压裂了,"他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左边锁骨的位置,指头按下去的时候道袍那里凹了一个坑,"疼了整两个月,自己长好了。"
他放下手,膝盖上交握的十指紧了紧又松开,指节咔嗒响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弹了一下才散。竹凳被他晃了一下,吱呀。
"外头东西进不来,里头东西出不去。我封的不是路,是气。"他顿了顿,"地球的气不够了。我那会儿测过,灵脉里的量剩鼎盛时期的千分之零点三,每过一个节气往下掉一格。走的人多,留下的少,到最后剩我一个,天天对着冰壁发呆。发够了就动手凿,凿完了封,封完了再凿——我想留个门。不是给人留的,门也留不住人。等气耗到阈值以下冰壳自己崩,到那时候外头的东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唇一掀就合上了。嘴角那点弧度收回去以后他抿了一下嘴,下唇包着上唇抿了一瞬,像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我设这墙,非为隔绝,实为筛选。气不够了没关系,等够了再来。天底下总得有几个扛得住的人——扛得住那个量,扛得住那个压,扛得住把自己拆碎了重拼一回。我试过,疼。"
他摊开右掌对着台面上的碗比了一圈,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碗里豆浆表面起了一层细皱,像被风吹了一下。那些皱从碗边往中心走,走到一半又散开,液面重新平下去。
"后来人,你手上得有件东西。不一定贵重,不一定大,不一定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但它得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带进来的,不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你把它放进这个凹槽里,"他翻过手掌虚压台面,"放得进去就行。"
影像晃了晃。白雾散了重聚,往复三次才稳住。男人袍袖边沿有一瞬变得半透明,透过去能看见后面石壁上的裂缝,裂缝里塞着黑乎乎一团什么东西,像干透的苔藓又像泥块。然后他又实了回来,但比刚才淡了一层,像墨汁兑了水。
"放进去之后冰墙会撤。从中间裂到两边去,裂开了就不合。外面那条路能走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我帮不了更多。"他说着从竹凳上站起来,弯腰把那一排碗摞起来,摞到第五只的时候手一顿,碗沿磕碗沿,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更亮些。他盯着那摞碗看了两息,然后直起腰,把摞好的碗搁到台面最边上。
"我啰嗦了一大堆。"他拍了拍道袍前襟不存在的灰,退后半步站定。银灰色光重新拢回瞳孔中央,两条细线并成一条,笔直照着李超的方向。那道光照过来的时候李超后背窜了一串麻,从尾椎到后脑勺,一截一截往上走,像有人拿指甲顺着脊椎划了一下。男人嘴角又弯了,这回弯得深一些,眼尾的褶子叠起来,露出一点疲惫的颜色,像是三天没合过眼的人硬挤出个笑脸。
"后来人,你叫什么?"
李超蹲在石台边上,膝盖麻了,后脑勺那串麻还没退干净,嗓子眼里炸出两个字:
"李超。"
影像里的人没动。全息白雾在轮廓周围缓缓流转,光还照在李超脸上,暖的,像初冬正午隔着玻璃窗晒进来的那一小片。一息。两息。石室安静得只剩冰壁往外渗水珠的声音,嗒,嗒,嗒。一滴水珠从石室顶角某处坠下来,砸在石板地上碎成更细的几粒,溅上李超的鞋面,凉的。
然后男人嘴唇动了动:
"……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