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裂痕细如发丝,初看只是材质瑕疵。
转瞬,黑纹活了过来。
如蛛网蔓延,似雷纹盘绕,密密麻麻爬满大半镜身。
整座石窟温度骤坠。
刺骨阴冷顺着铜镜渗出,石台之上,转瞬凝出一层森黑薄霜。
“咔嚓。”
脆响轻微,却穿透死寂。
不是镜碎,是更高维度的联结,被强行反噬、斩断。
镜中涟漪尽数消弭,只剩漆黑死寂。
如同连通彼岸的通道,被人粗暴掐断,反向污染。
石台下地面,悄然浮现一圈焦黑灼痕。
硫磺混着怨毒的腥气,淡淡弥散,令人作呕。
黑袍人影僵在原地。
兜帽下两点幽绿鬼火剧烈跳动,旋即彻底熄灭。
他猛地倒退一步,枯瘦手指微微颤抖。
方才的狂热,尽数化作彻骨惊惧。
“反噬……非天道反噬……是他察觉了?”
语速发颤,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如此之快!”
不敢多留。
身影鬼魅一晃,融入石窟浓黑阴影,瞬间无踪。
只留裂镜孤悬,在死寂里持续吞吐寒意,蛰伏暗处。
同一时刻,咸阳宫,玄铁密室。
嬴政正闭目调息。
心口烙印沉定,识海虚影温养平稳。
骤然,心神巨震。
不是外物惊扰,是识海深处的玄鉴祖玉,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清辉。
往日温润守御的灵光全然褪去。
此刻锋芒毕露,急促凛冽,裹挟着冰冷的怒意,疯狂震颤。
波动冲出识海,周身气血骤然翻涌不稳。
心口暗色烙印狠狠一跳,针扎般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嗯?”
嬴政豁然睁眼。
眸底精光炸现,调息的平和荡然无存。
祖玉的警示从未如此激烈,更从未带着这般极具主观的情绪——
是冒犯。
是被窥探规则、触碰禁区后的震怒。
他凝神内视。
祖玉飞速旋动,清光交织成网。
无数碎片画面、因果线条、残响余韵,在识海内疯狂碰撞重组。
仙光、窥探、古镜、黑袍。
人道剑意外泄、气息泄露、跨界传讯。
画面杂乱模糊,却有一道冰冷的核心意象,死死钉入心神——
内外勾结。
有人潜伏人族内部,窥探他的人道本源。
再以秘法跨界,将讯息递向域外仙灵存在。
其中一闪而过的建筑轮廓,夹杂着一缕极淡、与大秦地气相悖的气韵。
是旧韩余孽。
六国残党,竟私通仙神耳目!
寒意从四肢百骸翻涌而上,压过剑意初成的所有安稳。
这不是简单的奸细作祟。
这是引域外天规,锁人族气运。
是要彻底掐灭断绝万载的人道火种!
“来人!”
嬴政声线骤冷,字字如刃落地,杀伐凛然。
“传黑冰台统领,即刻觐见!”
密室外内侍心神骤凛,从未听过陛下这般急迫沉怒的语调,躬身退下,极速传旨。
下一瞬,阴影微动。
黑冰台统领无声跪伏门外。
相貌平庸,泯于人海。
无姓无名,只忠于帝王一人。
掌大秦最暗的刀、最密的网、最狠的侦杀。
“陛下。”嗓音低沉无波。
“自朕演武之日起,彻查咸阳内外、天下郡县。”
嬴政的声音透过玄铁门扇,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严查所有私通非人、接触异器、身带仙印符咒、旧族余孽!”
“朕床下,已有老鼠打洞。”
“掘地三尺,尽数挖出。无论牵涉何人,绝不姑息!”
统领垂首,眼底掠过一线寒芒。
“臣遵旨。敢问时限、范围?”
“无时限,无死角。”
“从此刻起,昼夜不歇。朕只要结果。”
“喏。”
黑影退散,无声无息。
一张覆盖大秦全境的情报杀网,悄无声息铺开,覆压山河。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深夜,玄铁密室。
嬴政以祖玉推演剑鞘残纹,解析人皇本源。
忽的,两股气机同时逼近宫城。
其一,蒙恬沙场肃杀的铁血锋芒。
其二,黑冰台统领藏匿于阴影的死寂寒气。
“陛下,陇西郡,有获。”
统领声线依旧低沉,尾端藏着一丝紧绷。
“进。”
黑影闪入室内,跪地呈上一枚密封蜡丸帛书,一方冰封玉盒。
嬴政展开帛书,寥寥数语,字字惊心。
陇西郡尉,郑氏,旧韩世族之后。
近日行踪诡秘,深夜独居闭关,身溢仙灵异光。
黑冰台影卫窥得破绽,以破法针突袭,强行打断跨界传讯,夺取秘器,当场制伏郡尉。
视线落至玉盒。
无形力道托起玉盒,盒盖滑开。
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符静静躺着。
质地温润,云纹天然,却通体黯淡扭曲。
符心一道焦黑细痕,是破法针强行破禁的印记。
玉符深处,残留两道纠缠不散的气息。
一缕清冷高远,疏离漠然,是域外仙灵的俯瞰审视。
一缕阴私晦涩,是人族叛逆的献祭依附。
“通灵玉符。”
嬴政一眼看破根底。
上古祭祀法器改造而成,专为隐蔽跨界传讯,是仙神安插在人间的眼线纽带。
“蒙恬何在?”
“蒙恬率三千锐士,借演武之名合围陇西郡尉府邸、私庄、隐秘据点,只待陛下令下,即刻收网。”
嬴政眸底寒芒暴涨。
“留活口。”
“此尉,朕要亲审。”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的胆子,敢窥人皇武道,敢勾域外仙庭!”
半个时辰后。
陇西郡,深夜无月。
蒙恬铁军合围收网。
刀光短暂闪烁,反抗瞬间镇压。
所有关联据点、隐秘私党,一网打尽。
天泛鱼肚白时。
蒙恬押解重犯,走密道极速返京。
为首的郑氏郡尉,面色惨白,气血紊乱,镣铐锁身。
眼底无半分悔意,只剩旧族怨毒、以及对仙神的愚忠狂热。
审讯,设于黑冰台最深地牢。
铁血刑具森然列立,血腥气常年不散。
蒙恬亲审,酷刑用尽。
可这郑氏郡尉,宛若顽石。
闭口不吐半分秘情,只反复怒骂暴秦逆天、人皇僭越、仙庭必降天罚。
或是受过神魂禁制,或是被仙神许诺过轮回退路,早已抱定死志。
密室之中。
嬴政借祖玉微光、地牢隐阵,尽收全程。
神色沉静,心口烙印微微发烫,与识海人皇虚影轻轻共鸣。
“冥顽不灵。”
寻常刑讯,只能摧肉身。
对付依附仙神、神魂受护的死士,毫无用处。
既如此,便由他亲来。
片刻后,玄色袍影踏入地牢。
满室阴冷血腥,在帝王踏足的瞬间,尽数凝滞。
郑氏郡尉被锁于刑架之上,见嬴政现身,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凄厉嘶吼。
“嬴政!你窃人皇之位,逆天道秩序!仙使高悬九天,你必遭天诛,尸骨无存!”
嬴政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玄鉴祖玉清辉流转,褪去守御推演之能,化作无数细如毫末、直刺神魂的无形探针。
心口烙印的镇压大道,被他小心翼翼引出一丝。
磅礴人皇意志、万古帝王威压,糅合规则之力,如山倾覆,狠狠压向郡尉识海!
这不是肉身酷刑。
是高维对低维的碾压,是人道至尊,镇压一切外道依附!
“啊——!!!”
郡尉嘶吼骤然掐断。
眼球暴凸,血丝密布,浑身剧烈抽搐。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无边冰狱笼罩。
引以为傲的仙神护魂禁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哀鸣。
所有思维、所有依仗,尽数崩碎。
祖玉清辉趁虚而入,如最精准的手术刀,破开神魂锁链,强行读取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阴暗洞府、隔空神念投影。
无面仙使、淡漠指令。
字句冰冷,刻印神魂——
【监视咸阳异动。】
【探查上古人道遗泽。】
【锁定人皇气息,即刻上报巡界使。】
巡界使。
三个字,清晰落入嬴政心底。
域外仙庭,常设人间眼线。
监察天地异动,镇压人道崛起。
他缓缓收敛力量。
郡尉神魂重创,口鼻溢血,眼神涣散如死灰,彻底废去。
“处置。”
“所有关联人等,以谋逆通外论处,夷三族。”
语调平淡,却无半分转圜余地。
踏出地牢,拂晓冷风拂面。
却吹不散心底沉凝的寒意。
仙神从未放弃掌控人间。
六国余孽甘愿为爪牙,引外贼乱中土。
他此前隐忍藏匿、低调试力,终究是错了。
人皇火种,本就是天道大忌。
只要火种不熄,早晚被窥探、被锁定、被围剿。
被动隐匿,坐以待毙,只会任由对方布下天罗地网。
唯有搅乱棋局,主动破局。
脚步一转,他沉声传令。
“召王翦、李斯,即刻入密室见朕。”
不多时,一文一武两位肱骨重臣,悄然入内。
二人神色凝重,皆已察觉山雨欲来的大势。
嬴政不做多余寒暄,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二人。
“仙神眼线入世,勾结六国余孽,监控咸阳,窥探人道本源。”
“他们已知晓,上古人道遗泽现世。”
指尖轻叩玄铁案台,笃笃声响,敲在二人心头。
“他们想找。”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幽深的弧度。
眼底是帝王布局天下、玩弄阴阳的绝对掌控。
“那朕,便给他们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