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脚步声从黑暗深处漫来。
轻,缓,带着极致的谨慎。
沙沙声响落石阶上,像生怕惊醒沉眠万古的东西。
下一瞬,一束强光骤然刺破浓稠漆黑。
王胖举着战术手电,光柱压缩到极致,在狭窄通道里剧烈抖动扫射。
他宽厚的脊背几乎堵死整条阶梯,背上的林教授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可这地底黑暗,诡异得反常。
本该劈裂暗夜的强光,在此处只剩凝滞拖沓。
光束十米开外,便撞入无形的粘稠黑障。
边缘模糊、弥散、被黑暗贪婪吞噬。
偌大深渊,仅余脚下方寸微光。
灯光落处,石阶材质彻底显露。
非石,非铁。
暗沉如精钢,温润似暖玉,触手冰寒刺骨,凉意直透骨髓。
视线抬升,投向更深处的虚空。
漫天细碎光点,静静悬浮。
不是星辰,是结晶碎屑,幽幽冷光,遍布无边黑暗。
光点排布绝非杂乱。
顺着螺旋阶梯向下延伸,隐隐勾勒出一片宏大星图轮廓。
死寂,辽阔,深邃得让人心头发僵。
王胖压着嗓音,沙哑紧绷。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拧动手电调至最大功率。
强光落于结晶之上,无反射,无闪烁。
光线被悄无声息吞掉大半,只剩光点愈发幽邃莫测。
他抬手抽出登山镐,镐尖轻敲石阶。
铛——!
清越金属鸣响,在死寂通道来回回荡。
石阶纹丝不动,稳如万古磐石,无半分震颤。
王胖眉头死死拧起。
身体前倾,镐尖探向阶梯外侧的悬空黑暗。
空无一物。
无阻,无障,无支撑,无连接。
这条螺旋阶梯,无根无底。
凭空悬浮在无尽幽暗深渊之中。
每一级石阶,都是独立浮立的孤岛。
林砚紧随其后。
一手死死攥着父亲冰凉的手腕,确认脉搏。
一手托着军用平板,指尖飞速滑动屏幕。
冷光映着她苍白紧绷的侧脸,字字冷静。
“空气异常。”
“氧含量仅标准六成五,氮气正常,检出大量未知惰性气体。”
“无法解析分子结构,长期滞留会抑制神经,致幻、嗜睡,最终呼吸衰竭。”
她指尖一顿,屏幕波形曲线微微跳动。
“还有稳定弱电磁场。”
“频段超脱所有已知自然、人造信号。源头来自悬浮结晶。”
“不是自主发光,是巨型能量场衰退之后,残留的万古余烬。”
后方,陈九沉默伫立。
不看数据,不观异象。
掌心紧抵胸口龙符,双目微阖。
踏入阶梯的一刻,他的灵觉便被彻底放大。
周遭死寂,不再是视觉的黑暗,是流动可感的气场。
整片深渊,铺展着一片冻结的死气长河。
冰冷、厚重、凝滞万古。
与上方崩塌基地的暴戾混乱同源,却更为古老、更为沉寂。
封尘岁月,隔绝人间。
死气覆满阶梯,充斥虚空,锁死整片地底领域。
而在这片绝境死寂的最深处。
陈九捕捉到了一丝截然相反的气息。
一缕微弱、却极致纯粹的生气。
温厚、沉稳,如冻土藏春,如暗夜烛火。
穿透层层死气包裹,遥遥上浮,是这片死地唯一的生机坐标。
顺着生气溯源。
深渊尽头,结晶愈发密集。
万千冷光簇拥之中,一座庞大轮廓,静静悬浮虚空。
一城。
空城。
死城。
悬于地底星河之上,沉于万古黑暗之中。
鬼城现世。
陈九睁眼,眼底一抹暗金微光转瞬即逝。
侧耳听向上方。
断龙石落定之后,再无半分轰鸣喧嚣。
彻底死寂。
退路,彻底断绝。
“砚子。”
陈九低声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减少动作,保存体能,压低耗氧。未知气体的麻痹速度,比数据更快。”
他转头看向王胖。
“胖爷,省电。阶梯安全,能走。”
王胖立刻会意,关掉强光,只留最低亮度微光,堪堪照住脚下石阶。
目光警惕扫遍无边黑暗,满心戒备。
“九爷,底下那城,太邪性了。怎么走?”
“唯一的路,没得选。”
陈九踏步上前,灵觉如精密探针,反复勘验前方气场。
死寂长河并非浑然一体。
气流之中,藏着无数细微断层。
无形、无声、无相。
气场短暂扭曲、卡顿、剥离。
像是路面暗藏的暗礁,虚空隐匿的裂隙。
天然煞眼,或是人为布下的气煞绝阵。
看不见。
但触之必死。
“石阶材质稳固,破不了。”
“真正要命的,是空气里的气场断层。”
“看不见,摸不着,一旦踏入,后果未知。”
王胖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握镐的指节发白。
无形陷阱,最是无解。
林砚瞳孔微缩,屏气凝神。
陈九弯腰,从战术包摸出一支特制红焰信号棒。
非普通照明焰火,燃时更长,光芒更烈,专为探测未知异场所用。
拧开保险,拉燃。
嗤——!
赤红烈焰骤然炸开,刺目滚烫,瞬间染红周遭数米黑暗。
连幽冷的结晶微光,都被衬出一抹诡异暖色。
陈九手臂绷紧,顺着灵觉锁定的第一道气场断层,奋力掷出。
赤红火光划出凌厉弧线,撕裂粘稠黑暗,呼啸下坠。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就在信号棒即将触碰石阶的刹那——
异变骤生。
无声。
无息。
无任何预兆。
熊熊烈焰骤然坍缩,热量、火光、亮度,瞬间被彻底抽干。
下一瞬。
整支信号棒,外壳、药剂、明火,所有物质形态,万分之一秒内尽数瓦解。
化为细碎粒子,彻底消融,归于虚无。
凭空消失。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没有余波。
方才剧烈燃烧的痕迹,荡然无存。
石阶完好,虚空平静,结晶依旧幽幽悬浮。
仿佛刚才那道赤红火线,从未出现过。
绝对的抹杀。
不是摧毁,是从根源抹去存在。
通道死寂再度降临,比先前更为沉冷压抑。
林砚捂住嘴唇,瞳孔剧烈收缩。
平板屏幕的冷光,照得她面无血色。
王胖倒吸凉气,喉咙干涩发紧。
心底第一次生出直面未知诡秘的茫然与忌惮。
这不是机关。
不是阵法。
是这片虚空自带的规则——
闯入者,可被无声无息,彻底抹除。
陈九眸光沉冷,死死锁定信号棒消失的位置。
灵觉之中,那道气场断层微微波动一瞬,转瞬恢复死寂。
陷阱触发,却未消散。
依旧静静悬在前路,猎杀下一个贸然闯入的生者。
这条悬浮阶梯。
是生路。
也是一条布满无形铡刀的死亡长廊。
王胖喉结滚动,欲言无语。
所有粗口、壮胆的话,在这无解诡秘面前,尽数堵死在喉咙里。
陈九抬手,举起掌心温热的半枚龙符。
暗金纹路在残光与结晶冷辉交织下,流转古朴神秘的光泽。
他抬眸,越过两人,望向深渊尽头那座悬空鬼城。
死气漫天。
生气一点。
绝境孤灯,唯一前路。
五指缓缓收拢,攥紧龙符。
前路凶险万重。
但他,必须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