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攥紧龙符。
指腹发力,指尖泛白。
片刻松手,将温热符牌妥帖塞进心口内衬。
隔着布料,一点余温稳稳贴着胸膛,像一枚沉眠不动的心脏,压稳所有躁动。
“原地别动。”
“脚不要挪分毫,省体力,稳重心。”
陈九声音压得极低,穿透死寂通道,字字清晰。
王胖、林砚瞬间僵住。
王胖微调后背林教授的姿势,双脚死死贴住冰凉石阶,纹丝不敢动。
林砚按灭平板多余光效,只留最低亮度,屏气凝神,眼底只剩戒备。
窄陡石阶之上,陈九就地盘膝而坐。
身后紧贴王胖小腿,背靠万丈虚空。
姿态凶险,却坐得稳如磐石,扎根不动。
他摸出巴掌大的金属小盒。
开盖。
暗红粉末铺陈盒底,糯米碎粒混着朱砂,裹着淡淡草木冷息、矿物清冽。
三指捻起一撮。
“屏息,守神。”
“无论见什么、感什么,心神不乱。”
话音落,指尖微松。
暗红糯米朱砂,轻轻洒落两级石阶交界。
粉末落石即粘,不滚不滑,死死吸附在暗沉石面。
一点微红,在幽暗里铺开细碎暖意,刺破万古寒凉。
陈九闭眼。
视觉瞬间剥离。
黑暗、石阶、悬浮光点、潮湿气流,尽数褪去。
神识铺开,满眼皆是气。
整条螺旋阶梯,不再是实物。
是一条河。
浓稠漆黑的死气之河,顺着盘旋地势,缓慢沉坠流淌。
冷、僵、死寂。
沉淀着数万年的荒芜、湮灭、枯寂。
不是无生机,是生机彻底消亡后,残留的万古糟粕。
河水凝滞,流动拖沓,每一寸都压得人神魂发沉。
而在这死水长河里,藏着致命的裂痕——气之断点。
不是石阶断裂。
是空间气场的绝对空白。
死气流经此处,瞬间截断、碾碎、消融。
无波、无涟漪、无征兆。
像整片空间被生生挖去一块,化作绝对的“无”。
无声,无相,无解。
陈九神识微探,不触不碰,只观其变。
下一瞬,心头骤沉。
断点不是死的。
它在动。
极缓,极隐秘。
顺着死气河道的韵律,缓缓漂移、更替、生灭。
一处断点淡出消散。
另一处空白凭空浮现。
轮转有序,循环往复。
不是天然煞地。
是人为布设、万古不息、精准运行的杀戮机制。
眉心微紧,细汗渗出额角。
极致的神识内视,极度耗神。
黑暗死寂碾压神魂,沉甸甸压在心头。
不知一瞬,不知许久。
终于。
陈九捕捉到轮转间隙的破绽——
短时间内,可预判的安全时差。
他骤然睁眼。
现世光影回笼,恍如隔世。
黑暗依旧,虚空依旧,死寂依旧。
“砚子,开秒表,毫秒计时。”
林砚指尖疾点平板,跳动的数字瞬间启动。
陈九深吸一口冷息,压下精神疲乏,抬手指向前方虚空。
“十秒后,这个坐标。”
“胖爷,备用电池,石阶外侧一掌位,平抛试探。”
王胖不问缘由,绝对服从。
放下登山镐,摸出封装锂电池,沉气、瞄准、出手。
重物破空,划出平直弧线,飞向无人黑暗。
十二米。
秒表跳至第十秒。
异变瞬生。
无声,无息。
飞行中的厚重电池,凭空消失。
无坠落、无粉碎、无冲击波。
彻底抹去,干干净净。
连一丝碎屑、一点余温、一缕空气扰动,都未曾留下。
来过。
又从未存在过。
通道死寂再临,比先前更骇人。
林砚瞳孔骤缩,心口狠狠一抽。
哪怕提前预判,亲眼所见这规则抹杀,依旧寒意彻骨。
王胖僵着抬手的姿势,喉结滚动,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人力可挡刀枪,可避机关。
可这种空间层面的绝对清除,无从躲,无从抗。
“记录数据。”
陈九语气平静,稳如止水,“误差可控,陷阱是时序+坐标双锁。”
林砚压下心悸,飞速录入参数,快速复盘:
“断层触发,绑定空间坐标与时间周期。不是固定地雷,是时序巡逻杀阵。”
“对。”
陈九垂眸望向无尽深渊星河,眼底锐利如刀。
“它们是游走的刽子手,按时上岗,循环猎杀。”
他抬眼叮嘱:
“锁定下方悬浮晶体,记录所有亮度闪烁、明暗波动。”
“陷阱轮转,大概率和星图晶体的明暗编码同步。”
林砚立刻开启摄像监测、数据标定,全程捕捉虚空晶体的细微变化。
五分钟后。
她抬头,面色凝重,带着一丝无力。
“相关性成立。”
“但不是简单周期,是多变量混沌编码。”
“星图闪烁是加密序列,现有算力,无法建模推算绝对安全路径。”
所有科技手段,在此地底归墟,彻底失效。
她看向陈九,字字沉缓:
“我们没有仪器导航。”
“有。”
陈九应声,笃定淡然。
“我就是。”
他挺身站起,疲累尽数收敛,眼神锋锐如刚开刃的寒刀。
抽出高强度登山绳,主锁扣死腰间,双渔人结锁死,用力拉扯,纹丝不动。
绳头递向王胖。
“系紧,贴着林教授绑死。”
再分一截绳身,递给林砚。
“你也系腰。间距一臂半,不松不紧,全程不离绳。”
两人沉默照做。
一根绳,锁三人命。
荣辱与共,生死同途。
陈九跨步上前,立在队伍最前。
背对身后两人,面朝盘旋向下的死寂阶梯、悬空鬼城。
风声寂灭,万物无声。
“接下来,气走游龙。”
“我感气场,我探路。”
“我停,你们停。我走,你们走。”
“半步不差,分毫不逾。”
他侧过头,冷硬下颌线条绷紧,语气重若千钧。
“每一步,都是生死线。”
“信我的脚。”
话音落,尽数心神沉入神识。
死气长河缓缓流动,无形断点幽灵般巡弋游走。
全场气场变化,纤毫毕现。
陈九调匀绵长呼吸,抬脚。
第一步,稳稳落下。
鞋底触石的刹那,气场恰好进入平稳间隙。
近处断点尽数偏移,无杀、无空、无险。
安全。
他不急于落第二步。
立身不动,融于石阶,细细体察气流微动、断点轮转。
静静等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安全窗口。
身后绳索微绷。
王胖、林砚,呼吸同步压至极轻。
黑暗合围四野。
万丈虚空悬身侧。
唯一的依仗,只有脚下方寸坚石,和前方那人,洞悉生死的一双灵眼。
良久。
陈九左脚微抬,悬于死气长河之上。
静待生路开启,踏下一步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