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林秀芬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周明辉上班去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起来吃饭，厨房有粥。我中午回来，带你去花市。
她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粥还是温的，配着咸菜和馒头，一个人吃也挺好的。
吃完饭，她站在门口想了会儿。花市是答应去的，但时间还早。她想出去走走。
外面的天很蓝，风也温柔。三月底的临城，花都开了，路边的玉兰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就落。她骑着车，慢慢往老城区那边走。
一开始没想好去哪，就是想走走。骑着骑着，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人越来越少，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往哪走了。
那条巷子还在。
巷子口卖烤串的摊子换成了卖早点的，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她把车停在巷子口，站着看了会儿。三年了，这条巷子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全变了。墙上的小广告比从前更多了，电线杆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
她慢慢往里走。
那扇门是红色的，比从前新了。门口贴着对联，红底金字，已经褪色了。她站在门口，愣了会儿神。
门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是新租客。她没进去，就站在外面。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当年那个女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手里攥着一条裤子。旁边放着缝纫机，脚踩着踏板，针头上下翻飞。那时候是冬天，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手指头冻得通红，但她不敢停。因为停了就没有钱，没有钱女儿就吃不上饭。
隔壁卖烤串的大姐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又缩回去了。
林秀芬站在那儿，眼眶有点发热。不是难过，是感慨。才三年时间，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被人抛弃，一无所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呢？有自己的店，有女儿，有男人，还有家。
她伸手摸了摸那扇门。门是凉的，铁做的，结实。摸完了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扇门关着，里面是新的人家。她突然觉得那扇门里关着的不是苦难，是她的骨头。是那些日子把她撑起来的，没有那些苦，就没有现在的甜。
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
“在哪儿呢？”是周明辉。
“没事，在外面走走。”
“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他的声音有点急，“我回来找不到你，吓一跳。”
“对不起，”她说，“我没事就是想走走。”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
“说地址。”
她说了巷子口的名字。周明辉说等着，二十分钟就到。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巷子口。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跟前，什么都没说，先握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他的手掌很暖。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问。
“来看看以前的自己。”
他没再问，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在口袋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巷子口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以前就在这儿给人改裤子，”她突然说，“一条裤子五块钱，贵的收八块。最冷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剪子。”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过。”
她笑了笑：“我都忘了什么时候说的。”
“说过的。”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走吧，回家。”
“等一下。”她挣脱他的手，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比从前更高大了。她伸手拍了拍树干，“这树还在呢。”
“喜欢这树？”
“喜欢。”她说，“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择菜凉快。现在店里也有空调，用不着了。”
他笑了：“走吧，回家吃饭。下午去花市，你不是答应了吗？”
“嗯。”她应了一声，跟他上车。
回到家，周明辉去做饭，她在沙发上坐着。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今天去哪了？”他问。
“去老房子那边看了看。”
“老房子？”他愣了一下，“就是你们以前租的那个？”
“嗯。”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什么？”
“去看看以前的自己。”
他放下遥控器，转过来看着她：“你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就是一个傻女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
“现在呢？”
“现在好了，”她说，“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挺好的。”她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房间映得温暖。她闭上眼睛，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为别人活的林秀芬，而是真正为自己活的林秀芬。这种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