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秀芬就醒了。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怕吵醒他,穿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六月的清晨已经有了暑气,走出楼道,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掏钥匙,突然发现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推门进去,老式缝纫机前坐着个人影,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小雨?”她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陈小雨抬起头,手里攥着一团线。“妈,你起来了?我来早了,没吵到你吧?”
“没有。”林秀芬摇摇头,走到女儿身边,“这么早来干什么?”
“想早点开始啊。”陈小雨指了指那台老机器,“这台还能用吗?”
“能。”林秀芬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头,手指触到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就是老了,踩起来有点重。”
“那我试试。”
林秀芬没说话,从角落里翻出一块碎布,递过去。“先别急着踩,我教你锁边。”
她拿了一块废布,示范了一遍锁边的针法。陈小雨歪着头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然后接过布料,踩下踏板。机器嗡嗡地响起来,针脚歪歪扭扭,但确实锁上了。
“不对,手要稳。”林秀芬按住女儿的手,“你这样不行,线会松。”
“知道了。”陈小雨又试了一次,这次好看了些。
一遍、两遍、三遍。第十遍的时候,针脚已经像模像样了。林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恍惚。这孩子,学东西真快。
“妈,你看这样行吗?”陈小雨把布料递过来。
林秀芬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行,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遗传好。”陈小雨笑了笑,继续低头干活。
遗传。林秀芬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的,这门手艺是遗传的——从母亲到她,从她到女儿。三代人,一台缝纫机,一条走不完的路。
早上八点多,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隔壁卖早点的王大姐探过头来打招呼:“哟,小雨回来了?帮你妈干活呢?”
“嗯哪。”陈小雨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这孩子,真勤快。”王大姐笑了笑,又缩回去忙自己的了。
林秀芬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每天站在机器前十几个小时,下班回来还要帮母亲择菜做饭。苦吗?苦。但从来没想过放弃。
“妈,你发什么呆呢?”陈小雨抬起头,发现她在走神。
“没什么。”林秀芬接过女儿手里的活,弯腰检查针脚,“这里还有一点问题,你看着。”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布料。陈小雨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陈小雨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只要针脚密就行了呢。”
“锁边要看布料厚度,厚了针脚要稀一点,薄了才能密。”林秀芬直起身,“你刚学,先把基本的掌握了再说。”
“知道了师傅。”陈小雨调皮地敬了个礼。
师傅。这个称呼让林秀芬愣了一下。师傅,多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从前在纺织厂,别人都叫她小林。后来嫁了人,就成了陈志远的老婆、小雨的妈妈。再后来,她成了别人嘴里的“那个离婚的女人”。
现在好了,女儿叫她师傅。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小雨去隔壁买了两个盒饭回来。母女俩坐在店里吃,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布料的味道。门口不时有人经过,探头看一眼,又走开。
“妈,我跟你说个事。”陈小雨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什么事?”
“就是我以后毕业了,想跟你一起干。”
林秀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别逗了,你能吃这个苦?”
“怎么不能?”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我怎么不能?”
“整天坐着踩缝纫机,腰都直不起来,夏天热冬天冷,有什么好的。”林秀芬低头吃饭,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啊。”陈小雨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喜欢。再说了,我是学设计的,你是做手艺的,咱们正好互补。”
互补。林秀芬又想到了这个词。周明辉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没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种感觉很难形容——骄傲是有的,女儿认可了她做的事;但失落也是真的,以后可能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了。
“妈,你怎么了?”陈小雨看着她,“不愿意?”
“没有。”林秀芬摇摇头,“我是怕耽误你。你有你的路,不用非得走我的老路。”
“我没觉得是老路。”陈小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妈,我觉得你的手艺很厉害,真的。”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咙口有点堵,她怕一张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陈小雨继续练习锁边,后来又学了简单的上拉链。林秀芬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
傍晚时分,周明辉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母女俩正对着一条裤子较劲。
“干什么呢?”他走过去,接过陈小雨手里的裤子。
“我改的拉链,妈说不行。”陈小雨嘟囔了一句。
周明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拉上拉链试了试。“这不挺好吗?”
“你胡说什么。”林秀芬瞪了他一眼,“明明还有问题。”
“妈,周叔夸我呢。”陈小雨笑着说,“你也别太严格了。”
周明辉看着这母女俩斗嘴,嘴角忍不住上扬。“不错,比你妈当年强多了。”
“你胡说什么。”林秀芬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软了很多。
三个人都笑了。吃完饭,周明辉去洗碗,陈小雨回房间收拾东西。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台老式缝纫机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机器的轮廓映在墙上。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个熟悉的形状。三十年了,从母亲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陪了她大半辈子。
如果女儿以后真的来做这行,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以前没想过。现在不得不想了。是继续当老板,还是退居二线?把位子让出来,让女儿去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这一天终究会来的。就像当年母亲把针线活交给她一样,现在该是她把手艺交出去的时候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