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店里刚开门不久，林秀芬正在整理新到的布料，抬头看见门口停下几辆电动车。
她手里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几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那个染着黄头发，一进门就左右打量店里。他身后跟了三四个，都穿着宽大的T恤，露着纹身。
“请问几位是做衣服还是改尺寸？”林秀芬放下手里的布料，走过去问道。
黄毛没答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扫了一圈墙上挂着的样衣：“你这店怎么开的，知道这地方是谁的地盘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地盘？”
“你他妈的装什么傻。”黄毛的声音提高了，“这地方我们哥几个罩着的，你不给点好处费就想开业？”
原来是要钱的。林秀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我不懂你们说什么。我这店是合法租的，租金一分不少交，该交的税也交了。你们想要什么，直说吧。”
黄毛冷笑了一声：“爽快。很简单，每个月五千块保护费，保证你这店平平安安的。要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五千？”林秀芬看着他的眼睛，“我没钱，你们走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黄毛往前迈了一步，身后几个年轻人也凑了上来，呈包围之势。其中一个瘦高个还顺手把挂在墙上的样衣扯了一件下来，翻着看。
林秀芬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但她没后退，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她只是淡淡地说：“我说了没钱。你们要是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黄毛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报一个试试？看警察来之前你这店还能不能保住。”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门口路过的人往里张望了一眼，脚步匆匆地走了。
林秀芬扫了他们一圈。四个人，年纪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带头那个黄毛看起来是领头的，其余几个唯他马首是瞻。她又看了看门口那几辆电动车，车牌号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动手的话自己肯定吃亏，但要是服软开了这个头，以后别想安生。二十年前她在纺织厂挡车，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难缠的人没遇到过。黄毛这种一看就是虚张声势，真要动手还得掂量掂量。
“我再问一遍，”林秀芬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走不走？”
黄毛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使了个眼色，几个年轻人把手里拽着的样衣扔在地上，骑着电动车走了。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等人走了，林秀芬才松开手，发现手心全是汗。她弯腰把地上的样衣捡起来，拍了拍灰，挂回墙上。还好，没扯坏。这件是真丝的，王阿姨介绍的供应商那儿进的货，一件要三百多块。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刚才那一幕让她想起了当年夜市摆摊的日子，也是这样被人欺负，也是这样硬撑着没跑。不过那时候她怕得多，现在怕得少。不是因为对手变弱了，是因为她自己变强了。
门口有人探頭探脑地看，是隔壁卖烤串的老张。他刚才在门口看了全程，这会儿凑过来：“没事吧？那帮人是这一带出名的，专门挑新开店的要钱。”
“没事。”林秀芬说，“谢谢张哥关心。”
老张点点头，又回去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林秀芬把布料重新整理好，继续干活。刚才的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还在微微发抖。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辉来了。他今天去商场开会，上午不在，这会儿赶回来给她送饭。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怎么了？”
“没事。”林秀芬接过饭盒，“早上来了几个要钱的，我打发走了。”
周明辉皱眉：“要钱的？这事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林秀芬打开饭盒，是她爱吃的红烧肉，“你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这事以后可能还会有，我自己能处理。”
周明辉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确实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站在夜市角落发抖的女人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林秀芬早早关了门。回到家，她坐在床沿发呆。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她穿着红色旗袍，周明辉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有点拘谨。
周明辉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在旁边坐下了：“那些人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林秀芬看了他一眼，“我是觉得有点累。”
“要不这店咱们不开了？”他说，“反正现在也有稳定收入，不差这一个。”
“开，为什么不开。”林秀芬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我就不信邪了，还能让人欺负一辈子。”
周明辉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女 人了。这还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林秀芬吗？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林秀芬想起什么，“明天王阿姨说要过来看看新店，你到时候也在吧？”
“行，我早点回来。”周明辉点点头。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你还记得当年夜市摆摊的事吗？”林秀芬突然问。
“记得。”周明辉说，“那时候城管一来就跑，你每次都吓得不行。”
“是吗？”林秀芬笑了笑，“我觉得我那时候胆子挺大的，至少敢去。不像现在有些人，连门都不敢出。”
周明辉没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帮小年轻的事，她没放在心上。
“睡吧。”林秀芬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开门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外面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晃一下，又消失了。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有些东西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林秀芬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