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留门
北京冬夜,雪落得极静。像是天上有人把一袋子碎棉絮翻了,不声不响,全撒在这条小胡同上。
赛金花坐在屋里。一盏油灯,火苗不高,照着半张旧桌。桌上茶壶是凉的,缺了嘴。她没去热。不是懒,是炭贵。这年月,多一块炭,能多捱半宿。她把脚踩在蒲草垫上,鞋底薄,寒气还是一丝一丝往上拱。她“嘻”地笑了一下,不响。这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自己还能觉着冷,挺好。冷,说明人还活着。
窗外风叫。不是嚎,是呜。像谁在墙外哭。她听惯了,不探头。这胡同里,夜夜都有哭声。真哭,假哭,有时候是猫叫,分不清。她只把灯往桌边挪了半寸,让那点黄光刚好落在自己膝盖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比甲,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她没看它。她看灯。
外头有脚步声。不重,踩在雪上,咯吱一声,又停了。再响,很慢。到她门前,不敲。只在门外喘。她能听出是个男人,不年轻了,喘里带着肺气。她“哦”了声,没动。
门缝里漏进一点雪气。过了好一阵,外头人才开口,嗓子像被风割过:“讨口水。”
赛金花抬头。不是惊。是看。她看门缝。那缝不大,外头黑,看不清人。她说:“门没闩。自己开。”
那人不动。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门推开半扇。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灯焰猛地一晃,差点灭。她伸手护住,没让它死。那人站在门槛外,不进来。身上破棉袄,肩上雪白一层。脸黑,像从城墙根底下钻出来的。赛金花也不问。起身,拿那缺嘴壶,往里倒水。水是温的。她倒了一碗,端到门边,递过去。
那人接了。手抖。不是冻的,是老了。他喝得急,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雪上,化出几个小坑。赛金花只看了一眼,便回身坐下。那人喝完了,把碗轻轻搁在门边,不进来,也不走。过了几息,他说:“我不白喝。”赛金花“嘻”地一笑:“一碗水,要什么。”那人说:“我明儿还来。”说完,退进雪里。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赛金花起身,把门掩上。没闩。留了两指宽的缝。风从缝里进来,像一条窄窄的凉舌头,把灯又舔得一缩。她“哦”了声。不是叹。是应。像跟这夜商量好了:留一条缝,比关死强。全关死,人就成盒里的鬼。留条缝,至少还能听见外头是不是有人来。
她坐回灯下。雪还在下,不响。她把手揣进袖里,下巴低着。脑子里没什么大事。只想:明儿得去后街买点炭,不买多,五文。再不打水,缸要见底了。她“嘻”地一笑。这笑比刚才那声,暖了半寸。她自己在心里说:“能想炭想水,这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这是她这一世,最普通的一夜。
这章写的就是赛金花晚年的一个雪夜。她一个人住,日子紧巴,可还活着。有人来讨水,她给,不留,也不闩门。不是心善,是心里还有一口活气。这口活气,就是她后来还能从彩云变成赛金花、又从赛金花走回彩云的根。冷归冷,人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