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灯下算账
天不亮,赛金花就醒了。不是睡够,是冷醒的。被里一点热气也没留住,脚那头像浸在雪水里。她不动,先睁眼看房梁。梁上缠着半截旧红绳,也不知哪年挂的,灰扑扑,像条风干的细蛇。她“哦”了一声,喉咙干。昨夜那碗水,她一口没喝,全给了外头人。这会儿才觉着渴。
她慢慢坐起来。身上那件短袄没脱,睡得皱巴巴,前襟上沾着灯油味。她低头闻了闻,不嫌弃。这味道跟了她半辈子,比什么香都亲。她下床,光脚踩在草垫上,又踩到地。地是青砖,凉得人牙根发紧。她“嘻”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还成,没成冰。”这屋里若真结了冰,那才叫活到头。
她先看炭盆。昨夜的炭早烧透了,只剩一撮白灰,薄薄铺在盆底。她用火筷拨了两下,没火星。穷。不是揭不开锅那种穷,是还能喘气、却使不出一点余力的穷。这胡同里,家家都这样。谁也不笑谁。笑,也是笑自己。
她拿木瓢去缸里舀水。水半缸,面上浮着点灰,她吹了吹,捧起来喝。水凉得从牙根往脑门窜,她一口一口,慢慢咽。像喝药。喝完,她用袖口抹嘴。不是讲究不讲究。是屋里就她一人,没人看,也就不用装。这,才最像人。
天光了,青灰色。她开门。雪停了,院里白。院子不大,三步能到头。一棵老槐,枝上压着雪,像驼背老头。门边昨晚那个碗还在,结了层薄冰。她弯腰捡起来,在门槛上磕两下,冰碴子簌簌落。她“哦”了声,不恼。人家没偷碗,算本分。
她回屋,把碗放桌上。又从床头摸出个小布包,蓝底碎花,旧得发白。她坐回灯下,就着天光,一点一点解开。里头是几个铜板,不多,十几枚。她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七,停一下,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三枚。加在一起,她“嘻”地笑了一下。这点钱,够买五斤炭,够打半壶油,够再撑三四天。别的不敢想。
她先把油钱数出来,放一边;又把炭钱数出来,放另一边。剩三枚,拿纸包了,塞回枕头下。那是保命钱。不是天塌下来,不能动。这规矩,她从苏州河上就立了。多少年,没破过。
她想,今儿得去后街。不是大铺,是刘老四那个小炭摊。他炭湿,可价低。湿炭烧起来烟大,能把人呛出泪。赛金花不怕。烟再大,也比冷强。她裹上头巾,又披一件旧氅子。那氅子还是早年间从南边带来的,领口都磨毛了,可厚实。她舍不得丢。人老了,念旧。不是念那点排场,是念那点暖。
出门前,她又回头。灯还点着。她“啧”了一声,转回去,把灯吹了。油,不能白烧。吹了,屋里一下暗了。可天已亮。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灯。黑着。可她知道,晚上还得点。只要还点得动,这日子,就还有芯。
胡同里雪厚。她走得不快。小脚,踩在雪上,一歪一歪。墙上冰挂子老长,风吹,咯吱响。有个卖豆汁的从对过过来,推着车,没看她。她也没看人家。各活各的。
走到后街,刘老四正卸板。炭摊还没摆全,黑乎乎几堆。他见赛金花来,不抬头,只说:“老的,五文三斤。好的,八文。”赛金花“嘻”地一笑:“老规矩,五文五斤。湿的也成,别太黑。”刘老四“嘿”一声:“您老这嘴,能去天桥说书。”她道:“说书不挣钱。给我炭。”刘老四到底给了五斤。多给半斤,算面子。
赛金花提了炭,往回走。路过油铺,又打了半壶油。伙计问她还要不要灯草。她摇头。灯草还有两截,省着点,能烧七八夜。
走到胡同口,她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也不动。穿着大人的破棉袄,下摆拖在雪里。赛金花“哦”了声,多看了一眼。那孩子也看她。眼黑,像两粒冻枣。她说:“别蹲这儿。风硬。”孩子不吭。她没再说话。走两步,又停。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饼还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核桃。她“嘻”地一笑,低声说:“你咬得动,就给你。”孩子“唰”地一下抢过去,往嘴里塞。赛金花转身便走。没回头。她心里那本账上,又多记了一笔:今日炭多了半斤,饼没了。可心里,不冷。
回屋,她先升火。湿炭果然烟大。她眯着眼,用扇子轻轻扇。火从烟里拱出来,红起来,暖起来。她坐近,伸出两只手,烤。十根指头又粗又红,裂着小口。她不看。她看火。火在盆里跳,像活物。她“嘻”地笑了一下,低低说:“暖和了,就都值了。”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过日子。数钱,买炭,打油,给小孩半块饼。没大事。可这些琐碎,就是她的道。她不是不苦,是知道苦也要一样一样来。能安排炭钱,能留保命钱,能在自己都快冻死时还分人半块饼。这女人不软,也不硬,她只是不肯让自己变成冷灰。她把日子当灯,天天添油,不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