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名
又过了几日,雪停了,风还是紧。
赛金花把炭盆烧得半旺,屋里总算有点活气。她坐在门槛里,半截身子晒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日头。太阳白,不暖,像隔着一层霜。她“嘻”地笑了一下,不是乐,是给这日光让个座。人老了,就喜欢这些不花钱的东西。日头,风,雪,来来去去,都像是伴。
她头发没怎么梳,只拿根旧簪子松松绾着。衣裳还是那身灰的。外头有人过,脚步快,踩得雪咯吱咯吱响。她抬眼。是个后生,挑着担子,走得太急,扁担勾子刮了墙。她“哦”了声,没说话。这胡同窄,人急,刮墙是常事。墙皮掉了就掉了。这年头,墙比人金贵不了多少。
她看那后生走远,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这北京的。是南边,水上的。那人也挑担,也这样走,肩上一根扁担,压得弯弯的。那人姓朱,是船上的杂工,人黑,牙白,一说话就笑。后来淹死了。在水里泡了一夜,捞上来,脸都认不得。赛金花那时还小,看了一眼,就再没吃过那船上的白鱼。
她“哦”了声,这回长些。像把五十年前的旧气,从肺里慢慢放出来。她不常想以前。不是不敢。是没意思。想久了,人就散。她得把力气留着对付今天。可有些事,不请自来。一个挑担子的,就能把她拽回苏州河。
她起身,回屋。床头有只小木匣,黑漆掉了大半。她开了。里面东西不多:一对小银耳挖,一张旧纸,半截红头绳,一块干了的茯苓饼。她没动那些。只把最底下一个小布卷拿出来,打开。是枚铜扣,黄里带青,边角被磨得圆。她捏在手里,搓了搓。也不戴。就那么搓。
铜扣是洪老爷的。不,是他马褂上掉下来的。她做清倌人时,有一回在船头,他起身,扣子刮在竹帘上,蹦下来。她捡了,没还。不是贪。是想留个东西。他那样的人,身上随便掉下一件,都比她命重。可后来真跟他走了,又觉得这扣子不算什么。再后来,他死,他被抬出去,满院白。她也没拿这扣子说事。只留到今天。
她“嘻”地笑了一下。这一笑,比雪还轻。她把铜扣放回布卷,又塞进匣底。不是丢,是收。有些东西,能看,不能想。看了,知道自己是谁。想了,容易回不来。
天过午,她煮了点稀粥。米少,水多,照得见人影。她坐在灶边吃。一碗下去,身上热了。她爱这热。从里往外,一点点化开。这比什么大道理都强。
门口忽然有人喊:“赛姑娘!赛姑娘在吗?”
声音不高,是女声,带着点外地口音。赛金花不慌。放下碗,走到门边,半掩着门。外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蓝布包头,手里挎个篮子。她见赛金花,忙笑:“您就是赛姑娘吧?我男人说,前日夜里在您这儿讨过水。我们家就在后夹道,做豆腐的。叫我给您送几块,自家做的,别嫌弃。”
赛金花“嘻”地一笑:“一碗水,换几块豆腐,你们亏了。”那妇人忙摆手:“不亏不亏。我男人说,那晚要不是您那碗水,他兴许就倒半道上了。这是谢您呢。”
赛金花没再推。伸手接了。豆腐还温,用白布包着。她“哦”了声,说:“回吧。天冷,别在这儿站着。”妇人“欸”一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您要有空,上家喝豆浆。我男人给您留稠的。”
赛金花点点头,把门掩上。回到灶边,把那包豆腐搁在案上。她“嘻”地笑。一碗水,换豆腐。这账,不亏。可她知道,这不是账。这是这世道里,还没凉透的那点热气。
豆腐她没全吃。切半块,煎了。油少,锅热,豆腐下去“滋啦”一声,像在说话。她拿筷子翻,不急。煎到两面黄,夹进碗里,再就半块饼。这顿饭,比前几日都像样。
天又黑。她点灯。火苗起来,满屋黄。她坐在灯下,拿针补衣裳。线穿过布,一针,一针。不赶。补到后来,她停手,看窗外。窗纸白,雪光透进来。她“哦”了声,低低说:“还活着呢。”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一个人过冬。她翻旧东西,想起早年的事,但不过分沉进去。有人送豆腐来谢她,她接了。不是贪,是知道这世上还有懂人情的人。她煎豆腐、补衣裳、点灯,日子过得不快,可稳。她不躲过去,也不靠过去,只看一眼,收好,继续活今天。这就是“稳”。不慌,不飘,根还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