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巷故人
又过几日,天晴了。日头薄薄一层,像谁把旧绸子浸了水,挂在天上。赛金花把被褥抱出来,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晒。没风,日光也不烈,可晒晒总比潮着强。她拿根竹棍,在被子上一拍,灰飞起来,细蒙蒙。她“嘻”地笑了一下,别过头去。这灰,陈了半冬,总算见着天了。
她回屋坐下,倒了半碗温水,慢慢喝。门口有卖萝卜的,吆喝一声,又走远了。她不买。不是不爱吃。是那萝卜空,不实。咬一口,辣里带苦。她不想为这点嘴,糟蹋一文钱。
快晌午,她正打算热点剩粥,外头来了个人。不是讨水的。这人站在门口,不敲门,也不走。从门缝里能看见半只黑布鞋,鞋边沾着干泥。赛金花“哦”了声,把碗放下。她也不问。就等。
过了好一阵,外头才出声:“赛姐姐,还认得我不?”
赛金花站起身,把门拉开半扇。外头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脸黄,眼细,嘴角有道小疤。穿一件旧绸袄,袖口磨得起毛,可那颜色,是紫。年轻时,这紫定是顶鲜亮。赛金花看她,看那疤。看了好一会儿,才“嘻”地一笑:“认得。南巷的二春。你还没死。”
那女人“嗤”地一声,眼睛红了一下,又压回去:“你都没死,我死什么。”赛金花把门开大些,说:“进来说。外头冷。”二春提着一个蓝布包,进门先不坐,左右看。屋里暗,有股炭气。她不嫌。只把包搁在桌上,才慢慢坐下。
赛金花给她倒水。二春接了,没喝。她盯着赛金花看,像要从那张老脸上,把从前那个在班子里的赛姑娘找回来。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她“嘿”地一笑:“你老了。”赛金花道:“你不老?笑我。”二春摇摇头,说:“不是笑。我是说,你真他妈结实。”
赛金花也坐下,把灯挑了挑,屋里亮些。二春这才喝水。水不热了,她也不说。两人对着坐,半天没话。后头二春把蓝布包解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粗盐。赛金花“哦”了声:“来看我,还带东西。发财了?”二春“呸”一口:“发个屁。给人洗衣裳。一双手泡得跟烂姜似的。”说着摊开手。赛金花看,果然是红通通,裂着口。她“嘻”地一笑:“能洗,算你还有气力。我这几日,搓麻绳都嫌手僵。”
二春问:“你屋冷。夜里怎么睡?”赛金花说:“炭盆离床近。被厚。不冷。”二春嘴一撇:“骗鬼。你这屋顶,雪一化,不漏?”赛金花道:“漏一点。拿盆接着。东南角。不多。”二春骂了一声:“修修吧,几个钱的事。”赛金花“嘻”地一笑:“你说的,几个钱。我今儿连萝卜都不舍得买。”二春便不响了。她从怀里摸出个旧荷包,红缎面,已经灰了。打开,倒出几个钱。她往桌上一拍:“给你。不是借。是还。那年你替我赎身,我还欠着。”
赛金花看那钱。几枚铜板,在灯下发暗。她“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二春是南巷班子里的。那年她正红,手里有几个。二春被个老茶商逼得紧,想跑。赛金花出了钱,替她撕了契。二春从此走了。再没消息。
赛金花把铜板慢慢拢到自己这边。不是贪。是不收,二春心里过不去。她“嘻”地笑:“你倒还记得。这钱,我收了。别再想。”二春“嗯”了一声,眼睛又红。这回没压住,掉下两滴。她拿手背一抹:“我不是来哭的。就是听说你在北京,找了你好几条街。”赛金花道:“你哪来我消息?”二春“嘿”地笑:“北京城再大,老鸨子、老龟奴、洗衣婆,全有牵扯。我挨个问,问到你这条胡同。有说你死了,有说你成仙了。我偏来看。”
赛金花听了,不气,也不笑。只点点头:“没死,也没成仙。就在这儿,一天一天过。”二春说:“过成这样,还不如跟我们去南边。”赛金花道:“不去。我这条根,在北京扎下了。”二春说:“扎什么?就这破院?漏风漏雨的。”赛金花“嘻”地一笑:“破是破。可晚上点灯,没人管我。我不欠谁的,也不怕谁来踹门。这,就比南边强。”二春“哦”了一声,不劝了。
两人又坐。二春站起来,把炭盆捅了捅,添了块炭。她做得熟,像在自己家。赛金花看她,不说话。二春说:“往后我常来。给你带柴。你别不要。”赛金花道:“带柴行。别带眼泪。”二春“扑哧”一笑,说:“操。你他妈还是那副嘴。”赛金花也笑,笑得比外头那点雪还亮。
送二春到门口。天又阴了。二春回头:“我走了。”赛金花“嗯”一声:“走。别回头。回头了,还得来。”二春“嘿”地笑,真没回头。踩着雪,走了。
赛金花把门掩上。这回闩了。她回到灯下,看那几枚铜板。黄的,有几枚已经磨得发白。她“哦”了一声,没说啥。只把它们和床头那几枚放在一处。数了数,又多了几文。她“嘻”地笑一下,低低说:“这日子,还撑得下去。”
这一章写的是旧人来找赛金花。一个当年被她救过的姐妹二春,找了几条街,带着馒头、盐和几枚铜板来看她。两人老了,说话粗,可心热。赛金花收下钱,不是图钱,是让二春把欠的放下。两人都明白,这世道,能有个人惦记着,比什么都暖。可赛金花还是守着她的破院。不是走不了,是不想再漂。她要的就是一个能点灯、不欠谁、不怕人踹门的地方。这,就是她的“安全”。也是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