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前无鬼
二春走后，赛金花没再出门。天阴着，像要再落雪。她把馒头收好，盐用纸包紧，放进小木匣旁边。又数一遍钱。铜板在灯下排成两列，像一小队兵。她“嘻”地笑了一下，觉得这些钱，比人听话。
午后，风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枝杈乱摇，雪簌簌往下掉。赛金花把晒在外头的被褥收了，抱回屋里。被面还潮。她铺在床边，没折。过会儿想睡，就着这潮气，也不碍。人老了，没那么多讲究。
她刚坐定，听见门外有人。不是一人。两个。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踩得雪“咯吱”响；轻的那个，跟着，像不敢踩实。赛金花“哦”了声，没起身。她听得出，这不是来讨水的。
门外果然有人喊：“赛二爷是这儿吗？”嗓子粗，带着点公鸭腔。赛金花不答。那声音又喊：“赛二爷！上回跟您提的那事，想再问问。”赛金花还是不出声。她把灯拨小些，屋里一下暗了。她坐在暗处，像只老猫。
外头静了一刻。那重脚步在门口转，不肯走。轻的那个小声说：“怕不是不在了。”重脚步“哼”一声：“在不在，得进去看。”说着，手就往门上按。那门没闩，一推就开。风带着雪气灌进来。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精瘦，穿件灰鼠皮旧袍，脸上两撇鼠须；矮的圆脸，像没睡醒，帽子压得低。
赛金花坐在床沿，不抬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剪子。那是她补衣用的，尖头，黑铁，不大。她“嘻”地一笑，很轻：“我这门，不挡人。可你们这么闯，不像话。”高个子先笑，拱拱手：“二爷别恼。我们就是来问一句。前头那三千两，您应个声，我们好回去交差。”赛金花慢慢抬头，看他们。眼不大，可黑，黑得发硬。她道：“三千两？你们认错门了。这屋里，连三两三钱都没有。”高个子说：“您老别装。当年那笔粮，您从洋人手里保下来。后来银子进了谁兜，您最清楚。我们老爷说，不翻旧账，只问一句，您还认不认。”
赛金花“哦”了一声。这一声长，像从多年前的炮火里飘回来。她“嘻”地一笑：“那笔粮，不是我保的。是命自己没绝。你们老爷要银子，叫他拿枪来。我这条命，就在这儿。要别的，没有。”
高个子脸色变了。矮个子往后退半步，不敢看她。赛金花站起来，腰不直，可稳。她把剪子“嗒”地放在桌上。不扬，也不藏。高个子盯着那剪子，眼神闪了闪。赛金花说：“你们今儿来，不是问三千两。是看我还怕不怕。我告诉你，我连皇上都没了，还怕你老爷？”她说到“皇上”二字，声音不重，可屋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高个子不说话了。
风又灌进来。赛金花“嘻”地笑：“要站，把门关上。要滚，别碰我门框。”高个子“嘿”了一声，到底没敢进。抱了抱拳：“二爷既然这么说，我们回去照话回。”说完，拉着矮个子退出去。矮个子还回头望一眼，被高个子一扯，走了。
赛金花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这回，她闩了。不是怕他们再来。是不想再让这风，往屋里乱窜。她回到床边，坐下。剪子还在桌上。她没拿。只是看。灯被风吹得直跳。她“哦”了一声，把灯拨亮。火稳了。屋里又黄了。
她“嘻”地笑了一下，低低说：“门还没倒，就还轮不到他们来收。”
这一章写的是有人来逼赛金花。不是明抢，是拿旧账吓她。她一个人，不哭，不闹，也不软。她把剪子放在桌上，不是要杀人，是让来人知道，这屋里还有个能拼命的人。她不是不怕。是到了这岁数，怕也没用。她守的，不只是这间破房。是命里最后那点不能让人拿走的硬气。这才是赛金花能扛过那么多乱世的底子。外头再黑，她先不抖。门闩上，灯拨亮，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