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春说事
书名:赛金花彩云归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2601字 发布时间:2026-08-28

第六章 二春说事

天还没亮透,赛金花就听见外头有脚步。不重,像女人的。她没动,只把眼睁开。窗纸发青,冷冷的。那脚步到了门前,不敲门,只在门口站。赛金花“哦”了声,披衣起来。开门一看,是二春。二春脸冻得发青,围巾也没戴。她一进门,就往炭盆边蹲,手伸出来烤。

赛金花把门掩上,问:“这么早,出事了?”二春摇头:“没出事。是我睡不着,跑来看看你。昨晚那事儿,我越想越怕。”赛金花“嘻”地一笑:“怕什么。他们还能把我这破屋拆了?”二春抬眼:“你当他们不敢?”赛金花道:“不是不敢。是不值。拆我,得脏手。他们老爷不傻。”

二春没再说话。她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加了一块炭。屋里慢慢缓过来。赛金花去灶上烧水。水响。二春忽然说:“我昨日回去,听豆腐王说,这条街,要拆。”赛金花手一顿:“什么拆?”二春说:“说上头要修什么路,从崇文门一直修到南边,两边的破房,都得让。”赛金花“哦”了声,继续舀水。她说:“拆就拆。天塌了,不也得先吃饭。”

二春急:“你别总这样。真拆了,你住哪儿?”赛金花把水端过来,坐她旁边:“住哪儿?住哪儿不是住。我这一世,什么房没住过。船上、园子里、状元府、八大胡同。哪处是白住的?不是被赶,就是自己走。北京再大,总有我一间。”二春“哼”了一声:“你还当自己是年轻那会,走到哪儿都有人接着。”赛金花“嘻”地一笑:“不。我是知道,人只要还能动,就不怕没处去。”

二春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其实我还听了一件事。”赛金花看她。二春说:“街上有人问起你。不是昨儿那拨。是个穿长衫的,像念书人,在茶馆里打听‘赛二爷’。”赛金花“哦”了声:“让他问。我不见。”二春问:“万一是贵人呢?”赛金花道:“贵人?这年月,贵人找上门,不是要你命,就是要你脸。我不稀罕。”她这话说得不重,可稳。像老树把根一收,风再大也不晃。

二春又坐了一会儿。水开了。赛金花往里扔了点姜片,没糖。姜味冲。她倒两碗。二春捧着喝,眼泪被热气一熏,滚下来。赛金花不看她,只说:“哭多了,眼睛要花。你回去还得洗衣裳。”二春“呸”了一声,抹眼泪:“我他妈是替自己哭。你要真走了,我在这北京,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赛金花“嘻”地一笑:“我不走。就是走,也先跟你说。行了吧。”二春这才笑了。那笑,比她年轻时还好看些。

送二春走时,天已大亮。街上有雪,有太阳。赛金花站在门槛里,看二春沿着墙根走远。她“哦”了一声。这声,不重。像跟这半条街打了个招呼。她心里有数。有人打听她,又有人来逼她。这小院,怕是安生不了几日了。

她回屋,把门掩上。炭盆里火还在。她坐回灯下,开始缝昨天没补完的衣裳。针脚细密。她不急。外头再乱,她这一针,还是一针。

这一章写的是二春一早来报信。外头有人打听赛金花,又听说这条街可能要拆。赛金花不是不放在心上,是她知道,怕也没用。她见过的风浪太多,知道人能靠的,就是手里这一针一线、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二春怕她没处去,她反过去安慰。不是逞强。是她早明白了:这世上,能让人倒的,不是没房住,是心里先没了火。她这火,还点着。

 

第六章下 老槐不响

那两人走后,赛金花没出门。门上闩了,她也没吹灯。就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头,背微驼。不是怕。是紧。像一张弓,弦还绷着,得等风过去,再松。

外头天全黑了,风从屋檐上滚过去,像有东西在瓦上跑。她“嘻”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外头。是笑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年轻时一样,人一逼,就浑身长刺。她以前在苏州河上就这样,谁要硬来,她先不哭,先看人。看鞋,看手,看是不是真敢动。真敢动的,少。大都是来探个底。今儿这俩,也是探。她要软一句,明儿来的人就多。所以不能软。软了,这院就更小,小到连自己都站不下。

夜里她睡得不沉。外头一有响,她就醒。醒来,听。不是那两人,是野猫从墙头过。她“哦”了声,翻个身。被子潮,贴着腿,像湿布。她不恼。这年月,有个屋,有床,有被,已经算人过的日子。她“嘻”地笑一下,把被角往腰下掖了掖,又睡。

第二日,天倒是晴了。日头白晃晃,有点刺眼。她起来,头有点沉。不是病。是昨夜没睡透。她慢慢烧水,洗了把脸。水热,扑在脸上,像谁给的一小口暖。她贪那一下,多捂了会儿。然后擦干,抹了点去年剩的蛤蜊油。那油早不香了,可还润。她抹手,指头裂口子处有点杀。她“哦”了声,不皱眉。裂,是活着才裂。死了,就不裂了。

快中午,她拿小扫帚扫院子。雪扫到墙根,堆成黑黑一溜。风一吹,又往中间跑。她“嘻”地笑,像跟风闹。这院小,可好歹是自己的。她不是没住过大宅。住过。那年在苏城,院子比这大十倍。可夜里不敢睡实。人多,眼多,话多。哪句话不对,明天就有人被抬出去。那才叫冷。这院里冷,可没人。没人,就清净。

扫完,她坐下,把小泥炉搬出来。炉子小,三块砖一搭,能坐个药壶。她不熬药。熬粥。米少,水多,咕嘟咕嘟冒。她拿勺子慢慢搅。旁边有人过,不跟她说话。她也不说。这年头,谁也不兴串门。串多了,嘴杂,反招祸。她早惯了。

粥熬好,她用缺嘴碗盛了半碗。就着二春给的馒头,一口口吃。馒头有点干,可香。她“嘻”地笑一下,心想:“这二春,手粗,蒸的馒头倒不赖。”正吃着,胡同口忽然闹起来。有狗叫,有孩子喊。她抬头,望一眼门。门关着。她不出去。不是不好奇。是知道,外头的闹,跟她无关。她这身份,能少露脸就少露脸。不是怕。是不值。有些热闹,凑了,就是祸。

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她又低头吃。碗里那点粥,吃到最后,已凉。她没剩。把碗边刮了刮。洗了。搁回架上。这时候,日头偏了,光线斜着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她“哦”了声,觉得这一天,像没怎么过,就又要黑。可她也不慌。黑就黑。灯还在。油还够。

黄昏时,她点灯。火苗跳两下,稳了。她坐灯下,补二春送来那包东西的布。那蓝布,还能做双鞋面。她“嘻”地笑,低低说:“欠来欠去,都是命。”她把布铺在腿上,一针一针,慢慢缝。风在外头,有一阵没一阵。她没再想那两个人。想多了,日子就过不成了。她只想明儿,若天好,就去后街买点白菜。冬天白菜,吃一口,嘴里有甜。那甜,比旧账实。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被威胁后的第二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守着院子,扫雪、熬粥、补布。她不怕,也不慌。不是没有警惕,是知道日子还得过。外头再闹,她先把屋里过稳。她用一碗热粥、一块干馒头,把自己从昨夜那点紧绷里救回来。这叫“稳”。人老了,靠的不是胆大,是能把自己一天一天过下去的那点耐心。她不跟谁喊,也不跟谁哭。风来,她关门。风走,她点灯。这样活着,比什么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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