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来客
赛金花睡到后半夜,又醒了。不是冷。是心里那根弦,自己绷了一下。她没动,侧着身子,脸朝着窗。外头很静。雪没下,风也歇了。可她就是醒了。像有一口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敲她脑门。她“哦”了声。这声压在喉咙里,连自己都听不真。
她又合眼,没睡实。迷迷糊糊到天边发青。忽然,门外有响。不是脚步。是拐棍点地,“嗒、嗒、嗒”,很慢,点一下,停一下。赛金花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一个老头,穿着旧长衫,外罩马褂,手里拄着根竹杖。他站在门外,不敲门。只仰头看天。像在等谁。
赛金花把门拉开半扇。风挤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一缕。她“嘻”地一笑:“这位先生,大清早站在我门口,是看房,还是看人?”老头回身,不恼,反笑。笑得斯文,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他说:“我找赛二爷。”赛金花说:“这儿没有赛二爷。只有赛老婆子。”老头“哦”一声,点点头:“那就对了。我找的,就是您。”
赛金花看他。看那长衫的料子,半旧,可浆得平。看那手,白,没干过活。看那鞋,黑布面,底是新的。她心里有数了。读书人。不是京里的,就是南边来的。她“嘻”地一笑:“我不跟先生绕。你找我,什么事。”老头说:“能进去说吗?外头冷。”赛金花侧身让了让:“进吧。门破,别碰着。”
老头进了屋,没先坐。先看。看那盏灯,看炭盆,看床上的旧被。他“嗯”了一声,像在点头,又像叹气。赛金花说:“看完了?看完了坐。我给你倒水。”老头坐下,把竹杖斜靠在桌边。赛金花倒了半碗水。老头接过,没喝,放在桌上。他“嘻”地笑,不是学她,是自己也笑:“我姓严。报社的。想跟您聊聊。”赛金花“哦”了声:“报馆?写我的?别写。我没什么可写。”严先生摇摇头:“您可别这么说。庚子年那档子事,现在还有人提。您要不说,后人就把您写成戏了。”赛金花道:“戏就戏。戏里赛二爷,多威风。我这么个老婆子,说出去,他们还不信。”严先生笑:“我不要威风。我要真。”
赛金花“哦”了声,这一声,有点长。她看他。严先生眼不飘,手不抖。不是来套话的。她说:“真?真就是冷,就是饿,就是一条命差点没了。你也要听?”严先生“嗯”一声:“听。”赛金花“嘻”地笑:“那行。等我先烧水。嘴干,说不动。”
她起身去灶边。严先生坐着,没动。水壶坐上炉子,火慢慢旺。她“哦”了声,说:“那年,我三十几。北京城乱得没地儿躲。不是我胆大。是我不去,有人就得死。可我也没他们说的那么神。我也怕,抖着腿去的。见洋人,先递烟,再递茶。说好话。说城里人不能再死了。他们听不听,我没底。只能一样一样试。”
严先生拿出个本子,拿铅笔。赛金花“嘻”地笑:“你记。记完了,也不许写我真名。就写赛金花,三个字够了。”严先生点头:“我明白。”
水开了。赛金花提着壶过来,给二人各倒了一碗。风从门缝进来,把灯晃了晃。她“哦”了声,把门掩严。坐下,像要开始说一场很长很长的旧事。可她不急。先喝了口水,又看外头。天已经全亮了。雪在墙头,亮得像银子。她“嘻”地笑一下,说:“从哪儿说呢?就从苏州河那条船说起吧。”
这一章写的是一个报社的严先生来找赛金花,想听她讲庚子年的旧事。赛金花没把他当坏人。她看得出这人是真想记点东西。她不端着,也不装。先烧水,再慢慢说。她不是要出名。是知道有些事,再不说,就真被写飞了。这章的底子是“真”。她肯开口,不是信谁,是信那段命,得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