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船底火起
严先生把本子摊在膝上,铅笔捏在手里。赛金花没看他,只看那盏灯。火苗不高,可黄得发稠,像一小块化不开的老蜜。她“嘻”地一笑,说:“我这点事,说到底,得从船说起。不是人先上了岸。是火,先在船底烧起来。”
她那夜从苏州河边上船,还不到十岁。天又黑又潮,像泡在墨汁里。带她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扑着厚厚的粉,眼窝抠下去,像两个小坟。妇人叫她“囡”,说上船有热饭吃,有新衣裳穿。她没哭。不是不怕。是怕得哭不出。脚上鞋掉了一只,她不敢说。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过跳板。船一晃,她“哦”了一声,差点栽进河里。妇人一把拽住她,骂了一句。她也没哭。
船上点的是小油灯。一盏挤着一盏,照得人脸都黄。有股味。是灯油、湿木头、剩饭菜和女人头油混在一起。闻久了,像钻进肉里。她先被领到底舱。底舱黑,只一个通风眼,漏进一点水光。她缩在角落里,身子贴着船板。船板湿,往骨缝里渗。她“嘻”地笑了一下,不是疯,是给自己壮胆。她在心里说:“冷不死,就还成。”从那夜起,这声“嘻”,就没离开过她。
严先生记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她。赛金花不笑了。她“哦”了声:“你是不是觉着,那么小的囡,不该笑?”严先生没答。赛金花说:“在那地方,哭,没人哄。笑,也没人赏。可你得弄出点声,不然就真成鬼了。”她说得轻。像在说别人。
后来她上到船面。白日里学端茶、递巾、看人脸色。夜里睡在花厅后头的小夹层,和另外两个小囡挤一处。那夹层矮,坐不直。她常半夜醒来,后颈僵得像根柴。可再难受,也得把嘴闭紧。有个叫阿珠的小囡,夜里哭了一回,第二日就再没见着。赛金花“哦”了声,没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连自己也不稳。
再后来,她学唱。嗓子不算顶好,可音准。教曲的是个秃头,嘴里总含半片薄荷,说话凉丝丝。他教她《点绛唇》。她唱。唱到“一江春水”时,脚底船会轻轻晃。她“嘻”地笑。不是喜欢。是觉着,这曲子比她命都软,唱出来,能把自己哄睡。
严先生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像小虫爬。赛金花“哦”了声:“你记得不用太细。别人看的是故事。我活的是日子。”严先生“嗯”一声,仍写。
赛金花又说:“船底的火,是后来才真有的。不是真火。是我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念。总觉着,有一天,我能上岸。能自己点盏灯。能不在别人舌头底下讨活。这念,像火。越冷,越要烧。烧得慢。可不死。”
窗外起了风。雪粒子飘起来,打着窗纸。赛金花把炭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她“嘻”地一笑:“你今日来得巧。赶上我肯说。明日来,兴许我就只给你一碗冷水。”严先生也笑:“那我更得把纸写满。”
赛金花没再往深处讲。她喝一口水,看天。天又阴了。她“哦”了一声,像把船底那截命,从喉咙口慢慢咽回肚子里。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开始回忆。苏州河上的船,是她命里第一口黑。她上船,不是去活,是去熬。可也就从那时候起,她心里有了火。不是真火,是那点“我不认”的念。她跟严先生讲,不是诉苦。是让纸上有真东西。她这半辈子,就是从船底那点火星里,一点一点爬上来的。这火,没人给她。是她自己在最黑最冷的地方,护着没让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