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上学看人
赛金花在船上,不光学曲,也学人。那是活下去。
她年纪小,没人防她。她站在帘子后头,捧茶、递巾、倒痰盒,半晚下来,脚底能肿。可她不躲。她爱看。看客人的鞋。鞋上泥多,是走路来的;鞋底平,是坐轿来的;鞋面花,是南城来的。看手。手白的人,钱来得多,可不稳。手粗的人,花得少,可不会赖。她还听声。有人进门先笑,那多半好打发;有人不笑,只咳,那得小心。
她“嘻”地笑。这笑细,像从帘缝里漏进去的风。船上教她的,是曲。可真正教她的,是这些。没人为她讲解。她一样一样,自己嚼。嚼成骨。
有一回,前舱来了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灰绸。他不要曲,只喝酒。酒喝多了,发起火,把杯往地上一摔。赛金花正在角上添灯。她没动。只把火苗拨小,再轻轻退出去。那男人后来闹一阵,被龟奴架走。她“哦”了声,眼里一点不慌。船主反倒夸她:“囡稳。”她不说话。心说:这算什么稳。我要不稳,早跳河了。
严先生在本子上写“以人观世”。赛金花看了一眼,问:“你写这些酸字,谁看?”严先生笑:“总有人看。”赛金花“嘻”地一笑:“那也得写成人话。什么观不观的,我不过是为了活。”她说得直。像跟老熟人聊天。
她后来被派到花厅,学给客人斟酒。斟酒有讲究。壶要提得低,身子要弯得好看,可又不能太近。太近,手就要被捏。捏了,还不能叫。叫了,客扫兴,龟奴打她。她“哦”了声,说:“我那时就懂了,女人的身子,在船上,不是自己的。可眼睛是。心里那点明白,也是。”严先生“嗯”一声,笔下不停。
赛金花“嘻”地笑:“我头一回知道,眼睛能当刀使,是有一晚。一个老头子叫我坐他旁边。他手搭我腿上。我没动。我就看他。不是凶。是看。看他的眼、他的嘴、他下巴上的褶子。看得他发毛。后来他抽回手,说这囡邪性。打那起,我不再用哭。用看。”
窗外风大。炭盆里火势斜了。她“哦”了声,拿火筷拨正。又说:“不过,也不是人人都那样。有一个姓陈的,唱评弹的。每回来,都坐最靠河的位置。他不让陪。只泡一壶茶,吃半碟花生。他同我说话,像同大人。问我认不认得字。我说认得。他笑了,说‘那便好’。后来他教我写我的名。赵彩云。三个字,我写到第三夜才不像鸡爬。”赛金花说到这里,停一下。那茶客后来再没来。不知死活了。她“嘻”地笑:“你看,好人也留不住。命里只配那么几夜。”
她说到这,起身给严先生添水。严先生抬头,说:“您说这些,比那些列传里的真。”赛金花道:“列传是给死人贴金。我是活人。我得先活。活不成,说个屁。”她这话不轻。可也不重。像把刀子,收在旧布包里。不杀人。只让人知道,她没锈。
天阴得厚。屋里光线暗下来。赛金花“哦”了声,说:“今日就说到这。天不早,你该回了。”严先生把本子合上,没多留。走前,他道:“我明日还来。”赛金花说:“带点心来。听我的事,不能白听。”严先生笑:“好。带枣糕。”她“嘻”地一笑:“那还像话。”
门开。风进来。严先生走了。赛金花把门掩上。灯还点着。她看那盆炭,火还红。她低低说:“赵彩云。多少年没人叫了。”说完,又笑一下,不响。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船上学看人。她不是靠谁教,是靠自己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看鞋、看手、听声、看人眼色。她学会了用“看”保命,也学会了笑里藏身。这一章的底子是“术”。没有这些,她活不到后来。严先生来听,她就说。可她也知道,真东西不能全写在纸上。她说的,是命。她藏的,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