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河有纹路
赛金花在船上住得久了,不怕水了。不是不怕死。是懂水。
她“嘻”地笑。这笑不是小时候那种给自己壮胆的笑。是心里有底了。她知道水什么时候要涨,什么时候要静。风从西边来,水面就起鱼鳞纹;风从北来,浪就硬,像有人在水底推着你走。她夜里听桨。桨入水“嗡”地一声,是深;桨面“啪”一声,是急。她能听出来。不用出去看,也知道船到哪一段了。
这些,没人教。是她自个儿熬出来的。她常蹲在船尾。那里风大,人少。龟奴不来,姑娘们也不爱。她“哦”了声,看着水面。水黑,可水面有纹。极细,像条条银线,一会儿聚,一会儿散。她看得出神。心里说:“这河,有脾气。顺着,能走;逆着,翻。”于是她学。学水。不争。不抢。该退的时候,身子一偏,人就过去。该进的时候,脚下一蹬,就稳了。
严先生听到这儿,问:“你在船上,可吃过亏?”赛金花“嘻”地一笑:“哪有不吃亏的。我又不是泥菩萨。”她把炭拨了拨,火星子窜一下,又落下。她说:“有回,两个姑娘挤兑我,把我衣裳丢进河里。我下去捡。水没到腰。冷得我牙都合不上。我上来,拿衣裳裹着自己,没哭。也没跟船主说。我知道,说了,她们顶多挨两句。过后更狠。我不说。我等着。”
“等什么?”严先生问。
赛金花“哦”了声:“等她们自己出错。我不动手。我只看。一个偷了客人的鼻烟壶,我当晚跟船主说。一个私藏了赏钱,我隔天透给管事的。不是害人。是让她们知道,我不惹事,可也压不住。”她说得轻,像在说别人的局。
严先生写。屋里很静,只有火声。赛金花说:“我不喜欢害人。可那地方,你不立个影子,谁都能踩你。我不过给自己立个影子。”她“嘻”地笑。那笑有点冷。可也真。
她又说:“船上也有好人。阿沅就是。她比我大五岁,脸盘生得好,不接客,专给花厅弹琵琶。她手小,可指头长。我夜里冷,她给我暖脚。她跟我说,这河看着黑,可只要会看,就总有路。我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她死那年,才十六。病死的。抬出去时,脸上盖着半块青布。我“哦”了一声,没哭。可她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赛金花顿住。火盆里炭塌下去一块,灰飞起来。她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她说:“这河,吃了我半辈子。我也从它嘴里,学会了一样。看。看纹路。看势。看人。看命。后来我到了北京,乱兵满街,我也这么看。不是天给我胆。是船底那点冷,早就把我眼睛擦亮了。”
严先生“嗯”一声,把本子合上。说:“您这一身,是从水里睁开的。”赛金花“嘻”地笑:“你酸。可算你说对一半。不是从水里睁开。是从水底,烧着火,一点点冒上来的。”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船上学会了看水、看势、看人。她吃过亏,也学会怎么在暗处立自己的影。阿沅死了,可留给她一句“河虽黑,会看就有路”。从那时起,赛金花就不是只会怕的小囡了。她心里开始有火,眼里也开始有活路。这章是“术”的根,也是她后来能在大乱里站出来的底。她说自己不害人,可也绝不再让谁随便踩。这就是她后来身上那股既软又狠的劲,从船板上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