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灯下初名
严先生再来时，真带了枣糕。油纸包着，还温。赛金花接过来，不急着吃，先闻了闻。枣香混着油味，有点年节的意思。她“嘻”地一笑：“你还说话算话。”严先生道：“您的事，我不能白听。”赛金花把枣糕分成两半，一半推到严先生面前，一半自己掰着吃。灯下吃着，甜得不猛，刚好压住外头的寒气。
她吃完，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严先生也不嫌。他见惯了她这样。她说：“你今日来早了。外头雪没化净。”严先生“嗯”一声：“我绕了路。前街有兵。不像是巡街，倒像封口子。”赛金花“哦”了声，没接。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下，可面上不动。只道：“我这破地方，兵看不上。”严先生“嘻”地笑：“但愿。”
赛金花坐回灯下，半晌，说：“昨日说到水。今日说名。”严先生把本子摆好。她“哦”了声：“赛金花这名，不是我自己起的。起先，我叫彩云，赵彩云。后来上了岸，进了班子里，妈妈桑说，彩云太素，压不住堂子。她给改的。赛，是跑马的意思。说我这人，有股劲，像马。金花，是能开在明面上的。不是金银的金，是金贵。你听听，是不是像给我脸上贴了半两金？”她“嘻”地笑，笑得眼都细了。
严先生“嗯”一声，写。写她名字的来历。赛金花说：“我那时不懂。觉得叫什么都一样。可后来发现，这名字能护人。别人一听赛金花，先让三分。不是敬。是知道这女人不好惹。我“哦”了声。原来，名，也是活法。不是自己选。是命里给你，你拿不拿得住。”
她起身，从床头那个小匣子里取出半块旧帕子。帕子角上，用红线绣着个“赛”字。她说：“这是当年刚挂牌时，一个客人赏的。说‘赛’字好，像你。我留到今天。不是念他。是念那时候，自己第一回觉着，这名，能换命。”严先生看那帕子，不碰。问：“后来您怎么从彩云，变成人人知道的赛二爷？”赛金花“嘻”地笑：“路还远。那不是一天的事。是先学会不给这名字丢脸。”
她顿了一下，说：“有了名，就有了鞋。有了鞋，才走得远。”严先生“哦”了一声，像在品。赛金花说：“你别想深了。就是话糙理不糙。原来在船上，光着脚，哪也去不了。后来有了名，才有人请我。有轿，有门，有路。虽然那些路，不全干净。可至少，不再像船上那样，被人一推就掉水里。”
灯花“啪”地一爆。赛金花“嘻”地笑：“灯也爱听旧话。”她起身，给灯添油。手很稳，油线细，不洒一滴。严先生写“稳”。她“哦”了声：“你别写我稳。我那是练的。练了几十年。不练，命就没了。”
外头风又起。窗纸鼓了一下。赛金花坐回去，轻声说：“有名字，不是人上人了。是得更像个人。不让人把你当玩意儿。我后来每回要心软，就摸摸这名字。赛金花。赛过金花。不能低头。一低，头就回不来了。”她说完，咬一口枣糕。不甜了，可她还在嚼。像要把这句话，也嚼进肚子里。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跟严先生讲她名字的来历。从赵彩云到赛金花，不只是一个艺名。是她在这世道里，慢慢学会怎么用“名”当鞋走路。有了名，人不敢随便踩。可名也重。要把自己活成能配得上这个名字的样。她的稳，不是天生的。是怕，是熬，是咬着牙一口一口嚼出来的。这章就是写她从一个船上的小囡，慢慢往“赛二爷”这条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