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洪门
赛金花说,她离船那日,天阴,河上只一点风。妈妈桑在舱口往她手里塞了半吊钱,皮笑肉不笑:“囡,上岸了,可记着船。”她“哦”了一声,没回头。不是无情。是那船,像只黑嘴。多看一眼,魂都会被吸进去半截。
洪家派了顶小轿,青布旧帘,四个角磨得发白。轿子从河边抬到巷口,又穿过石牌坊。她坐在里头,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里头两件衣裳,半截铜簪,三枚铜板。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她“嘻”地笑了一下。不是欢喜。是心里发虚。她不是嫁,是进门当小的。名分薄得跟那帘子一样,风一掀,什么也遮不住。
到洪府,走侧门。她早猜到的。正门不迎妾。她也不恼。下了轿,看见青石台阶,光得能照人。她“哦”了声,像踩上了一面凉镜。门上人引她往后院去。院子深,一进又一进。她数着,过了三道门,还没到头。心说:“这府里,可比整条画舫都大。”可大得冷。檐高,人小。她像只才上岸的河虾,腥气未褪,就要学这院里的步子。
太太没见她。只让个婆子来,领她去西跨院。那屋子小,但干净。有桌,有椅,有一架旧床。窗户正对一堵白墙,光进不来多少。她把包袱放下。那婆子看她一眼,不笑,只说:“进了洪家,就别再唱了。老爷不喜。”赛金花“哦”了声。那婆子走时,把门带上。她一个人站在屋中间,像站在别人梦里。她“嘻”地笑一下,低低说:“不唱就不唱。那调子,我原也唱腻了。”
头三天,没人找她。饭有人送。菜是剩的,饭还热。她吃得慢。一口一口。这屋里的静,和船上不一样。船上静,底下是水,是活。这里静,底下是规矩。压得人不敢喘重了。
她开始看。看这洪府里人的走法、站法、递茶的法子。丫头怎么退,婆子怎么咳,管家怎么笑。没人教她。她像在船上一样,用眼睛偷。看多了,就懂。这府里,老爷是山。太太是云。妾是草。风一大,草先伏。她“哦”了声。她得先伏。不是认命。是等根扎进去。
严先生听到这儿,问:“你怕吗?”赛金花“嘻”地笑:“怕。不过怕的不是打。是不知道自己哪天又被人送走。那才是真怕。”她说,她那时夜夜睡不沉。外头一有脚步声,她就醒。听。是不是来传她的,是不是太太发了话。后来发现,没人提她。她像被忘了。她“哦”了声。被忘,也好。能多喘几日。
又过了些天,洪老爷回来了。府里一下忙起来。灯点得亮,地扫得勤。她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被领到后厅。她看见他。他瘦了。可眼神还稳。他“哦”了声,像才想起她。说:“来了。”她说:“来了。”就两个字。没跪,没哭。他“嘻”地笑了一下,很浅:“住得惯?”她说:“有床,有饭。惯。”他点点头。再没说。她退回自己屋。心里不凉。知道这就算认了。在洪家,能被问一句,已是不易。
那夜,她点灯。火苗小,可黄。她坐在灯下,把从船上带来的三枚铜板摸出来。数一遍。收好。这府里没人稀罕这个。可她知道,人不能没点自己的。这铜板,就是她的胆。她“嘻”地笑一下,低低说:“上岸了。可路,还长着呢。”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进了洪府。不是风光,是进了另一座更深的院。没人教她,她全靠自己看、自己熬。她知道自己是被忘在那个西跨院里的。可她不闹,不怨。她把从船上学来的那套搬进洪家。少说话,多看人。洪老爷回来,只问了她一句。她不觉得冷。她知道,在这府里,能被看见,已经算扎根了。那三枚铜板,是她从河上带来的根。她没丢。再大的宅子,也得先站稳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