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府里学步
赛金花在洪家,像草进了石缝。不显眼,可她自己知道,得往死里钻。
她先前在船上练的是笑,到府里先收的也是笑。这里不兴“嘻”。丫头们低头,婆子们板脸。她若再那么笑,轻浮。于是她改。不是不笑,是换一种。嘴角不扬,眼先到。看人时,先笑半寸,再让那半寸自己化开。不亲,也不冷。像递过去半杯温水。这火候,她练了两三个月。
严先生问:“你那时才十六七,怎就懂这些?”赛金花“嘻”地笑:“船上六年,够人老十岁。我不是不懂,是不敢不懂。”她把炭盆边上一块小炭翻个面,火“嗡”地红了一下。她说:“府里最难的,不是学礼。是学不被人当笑话。我说话南音重,丫头们学我。我便少说。多听。听她们怎么叫太太,怎么唤老爷。我夜里对墙练。练到像,才开口。”
她学针线。学的是苏绣。太太房里有个老绣娘,五十来岁,手不抖,眼花却不乱。赛金花天天去。不是太太叫,是她自己讨。那绣娘不教。她站在边上递线。线递了半月,老绣娘“嗯”一声,说:“坐吧。”她“哦”了声。坐下。先绣竹。绣得歪。她不撕。拆了线,再绣。绣到第五回,竹节才直。老绣娘“嘻”地笑一下:“你这囡,有耐性。”赛金花“哦”了声,不抬头。心里说:“我从河底来,还怕这一根线。”
这府里,她后来得着个差事。给洪老爷书房送茶。不重。可体面。太太没说不许。她便做。每日申时,茶房把水烧透。她候在外间。小厮端进去,她跟着。洪老爷常在看卷子。他背对门,听见声,不回头。只说:“放下吧。”她把茶盅放稳。有时桌上书堆得乱,她就顺手把最靠边那本往里推半寸。不多做。只半寸。洪老爷有次“哦”了声。没回头,却说:“你倒心细。”她“嘻”地笑一下。很轻。像从帘子里漏出的风。
日子一长,府里人开始叫她“彩姑娘”。不是抬举。是知道她不算外人了。她“哦”了声。这名字,又回来了。每听一次,她都觉着,脚底那点泥,洗去了一分。可她还是把铜板藏着。不戴出来。这府里,吃得再饱,也得留点自己的。不是金银。是股气。有那股气,才没人能把你连根拔走。
严先生“嗯”一声,写“她在洪府学的是藏”。赛金花瞄一眼,说:“不是藏。是放对地方。”严先生抬头。她说:“本事不是不让人知。是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像火。不能老烧着,也不能全灭了。掌着那一点,才叫活。”严先生“嘻”地笑。赛金花“哦”了声:“你又笑什么。”严先生道:“我笑我自己。读了半世书,不如一个从船上起来的女子。”赛金花也笑:“你这话,我不推。我收着。”
外头天短了。屋里更暗。赛金花把灯挑了挑。火一亮,她的脸黄起来,像旧缎子。她说:“后来,洪老爷说,要北上。还要出洋。府里人闹翻了天。太太不去。二太太不去。我“哦”了声。不是我选。是命又点了我一下。”她顿了顿,看严先生:“我跟你说的这些,不是要你写我多能。我是被水推着走。只是我学会了,推过来时,别闭眼。”说完,她“嘻”地笑,轻轻一声,像把这一院子的静,都笑松了。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洪府里学怎么活。她改了口音,练了绣活,得了送茶的差事。她不声不响,却一点点在洪府里站稳。她不是靠争,是靠看和熬。她知道,这里不兴船上那套,就得把火收着,把人做细。后来洪老爷要带人北上出洋,没定她。可她自己知道,命的风又起了。她还是那句:不闭眼。被推着走,也得把眼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