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府中潜行
赛金花在洪府住下来。不是太太,也不是丫头。夹在中间,像半盏灯,不明不暗。她“嘻”地一笑。这处境,她懂。从前在船上,不也一样?不是姑娘,也不是粗使。那时她能活下来,靠的是看。如今还是看。
她看洪府。前院有前院的声。天不亮,就有扫地的。竹帚擦着青砖,“唰——唰——”,不快。管事的一来,那声就紧。灶房在后。烟囱高,烟发黑。一到饭点,几个婆子急急走,裙角带风。她“哦”了声。这府里,一草一木都有位子。她没位。她得自己找。
她先看的是太太。太太身边有个大丫头,叫素云。素云不年轻了,三十来岁,走路没声。赛金花在回廊里碰过她两回。她不笑,也不厉。只扫一眼,像在称人。赛金花“哦”了声,低了低眉,退到墙边。不是怕。是让。她想在洪府活,就不能先让太太屋里的人觉得她抢。她一让,素云反倒多看她一眼。后来有回,赛金花给洪老爷送醒酒汤,素云没拦。只低声道:“手稳些。别洒。”赛金花“嘻”地笑:“洒不了。我在船上端过酒。”素云“嗯”一声,不说话了。那次,汤稳稳送到。
她又在后园里看花匠。那花匠老陈,爱在墙根下叨叨。说这府里花,不是光看的。哪一盆摆哪,都有讲究。赛金花“哦”了声,蹲下来看一盆素心兰。老陈说:“这兰,喜阴。放错了,一年不开。”她“嘻”地笑:“我也喜阴。放对了,才活得长。”老陈“嘿”地笑,不再多说。可从那之后,他见着她,总点个头。赛金花心里记着。这府里,底下人也是一张网。你敬他三分,他能在不起眼处扶你一下。
有一回,太太叫她。她第一次进正院。正院亮。不是灯多,是气重。那屋里的摆设,不新,可件件有来头。赛金花不抬头。问一句,答一句。太太声不高,像从很深的井里上来:“你认得字?”赛金花“哦”了声:“认得几个。”太太“嗯”一声,没再问。过几日,便有人送了几本《女诫》过来。书不新,纸页软。赛金花“嘻”地笑。她没读。不是不识字。是那书里,字字都教她躺下。她不能躺。在洪府,躺着,就是死。她把书放在床头。夜里翻一页,白日再合上。她知道,太太不是要她读。是要她知道,上头有绳子。她收着那绳子,不挣,也不套自己脖子上。
严先生“哦”了一声。赛金花道:“我在洪府,像一只猫。走路垫着脚。可眼睛,一刻没闭。”她说。那阵子,洪老爷常在外,应酬多。回来时,爱喝口温酒。她学过,把酒暖到不烫不凉。他“嘻”地笑,说:“就你会。”她“哦”了声。不骄。她心里清楚,这是夸她懂事。可懂事,不是靠。她还得长本事。
她开始学府里的账。不是明账。是底下人的心账。谁和谁近,谁和谁不对付,谁总在灶上多拿半碗油,谁看谁时眼睛会躲。她不记在纸上。怕留把柄。她全记在脑子里。这脑子,如今就是她的账本。她“嘻”地笑:“别看我不出门。这府里,半条暗河,我都能摸着。”严先生点头。笔下写“府中潜行”。她“哦”了声,说:“潜字不好。像贼。我不过是在学,怎么在人家地界上,不让自己淹死。”她声轻,像从旧事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她“嘻”地笑,又说:“那一世,我早学会了。明处给脸,暗处给眼。谁都不得罪,可谁也不全信。这,才叫活。”窗外又起风。她起身,把窗按紧。转回灯下,补了一句:“洪府教我的,不是规矩。是人心。那可比船上的水,深多了。”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洪府里慢慢扎根。她不是太太,不是丫头。她靠着从船上学来的“看”,一点一点摸清洪府的人情和规矩。她不读太太给的《女诫》,不当真躺下。她把本事长在身上,记在心里。对下人敬,对太太让,对洪老爷稳。她不争。可她不松。这章是“藏”字。她把自己放在暗处,不声不响,把整座府悄悄看进了眼里。这才有了后来能从洪家走出来、还没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