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后园石
赛金花在洪府的第二年,才真正和洪老爷说上几回话。不是没见。是见时,不敢多言。他书房里人来人往,她添茶递巾,只听。他的话不多,可每句都有斤两。她“哦”了声。不是学他。是听久了,自己说话也慢了。慢,才不轻。
有一日,后园无人。她在廊下翻晒几本旧书。那些书,是洪老爷叫人从老宅抬来的。书页泛黄,有股霉味。她一本本摊开,拿棉布轻轻擦。洪老爷从月洞门过来,见她在弄书,站住了。她听见声,没回头,手不慌,把一页卷角慢慢抹平。洪老爷“哦”了声:“你识字?”她说:“认得些。”他走近,抽一本。是本地方志。他翻两页,说:“这书,你能读?”赛金花“嘻”地笑:“读不了。字太深。只会认些簿子、贴子。”他“嗯”一声,把书还她。又说:“若有空,学学。我让素云给你送两本浅的。”她“哦”了声。那日,他走后,她抱着书在廊下站了许久。不是欢喜。是觉着,自己在这府里,又往前挪了半步。
后来,素云真送了两本书来。一本《三字经》,一本《幼学琼林》。装在一个旧竹篮里,还放了一小碗蜜饯。赛金花“嘻”地笑:“你倒周到。”素云“哦”了声:“是老爷吩咐。”她不再说。夜里,赛金花点灯。先吃一块蜜饯,甜得舌根发酸。然后翻书。字不难。她读出声,低低地,像跟字句学说话。读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哦”了声。这话,船上就该有人教她。可没人。如今自己补。
她学得不算快。白日有空,就在后园那棵老槐下用树枝划字。泥地里写“雨”。水旁。天边。写“命”。人下。一叩。她“嘻”地笑。这字,写得最熟。命。人跪着,头上一点。像她。她不是跪天,是跪活。跪着,也得往前挪。
洪老爷不常来看她。来了,也只说几句。有一回,他看见她在石阶上拿针挑灯花,手稳。他“哦”了声,说:“你倒不怕烫。”赛金花道:“烫一下,手还热。热,就还成。”他“嘻”地笑,很浅。那笑,像从旧书里掉出来的一页。她“哦”了声,低头。不敢接。不是害羞。是怕自己一抬头,就把心里那点火给带出来。还不到时候。
那段日子,洪府外头不安生。有灾民。有船被扣。有当兵的从南边调来。洪老爷常出门。有时夜里才回。赛金花不睡。不是等。是听。听前门几时响,听东厢有没有动静。有一夜,风大。他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脸色沉。她递热巾。他接。擦过脸,说:“外头要乱。你少出门。”她“哦”了声。不问。她知道,这话不是吓她。是给她提个醒。这府里,眼看要起风。
她“嘻”地笑一下,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她只把衣裳补得更厚,把铜板数得更清。心说:“真要乱,这洪府,也未必是岸。”她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不是跑。是若有变,能自己站住。她在屋里放了个小包袱,里头两件衣裳,三块干饼,一根铁簪。不显眼。可伸手就能拿到。这,是她从河上带来的毛病。也是她的保命底。
严先生听到这,停笔。问:“洪老爷知道您这样吗?”赛金花“哦”了声:“他不用知道。我也不是防他。是防这天。天一变,谁都护不了谁。我得先有一口自己的气。”她说。眼不红。声不抖。像在说天冷。外头风又响。她把窗按了按。回身坐下,说:“后园那块石,我常坐。下过雨,石面凉。可凉,人就不昏。我坐那上头,把洪府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我连哪块墙能翻,哪条廊能绕,哪个人能靠一靠,都记在骨头里。”
她“嘻”地一笑:“他们说我命好,攀了高枝。可高枝上风大。不站稳,摔得更狠。”这一句,说得轻,却落得沉。严先生“嗯”了声。灯花又跳。他不再问。只把本子合上。外头雪,不知何时又落了。细,密。像要把这满城旧事,一点一点,盖回地底下。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洪府里怎么悄悄长。她读书,不全为取悦谁。是为自己能看更远。她看府,看天,看风。她不指望洪老爷一直护着她。她开始给自己留底。几块饼,一根铁簪,几件衣裳。不是要逃。是知道天会变。这府里再大,也不是她的。她只有自己。这,是“安全”的根。不是躲。是无论在哪儿,都能给自己留一口气,留一条暗路,留一个醒了就能抓到的包。赛金花,从来都不是只靠命好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