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北上
那一夜,洪老爷回来得很晚。风把前院的灯吹得直晃。赛金花没睡。她坐在屋里,就着一星灯火,补一件灰鼠里子。那衣裳是洪老爷冬日穿的,腋下裂了针。她手轻,生怕把那几根细毛带出来。
三更刚过,外头传话:老爷叫她去书房。她“哦”了声,披衣。鞋没穿正,踩着后跟走。夜里廊下有风,像从地底钻上来的。她也不缩。到了书房,门半开。洪老爷坐在案后,灯只点一盏。他手里捏着封信,像已经看了几遍。
她走进去。他抬头。脸上不喜不怒。只说:“坐。”她“哦”了声,在边上圆凳坐了。他道:“圣上准了。我要去四国。德、俄、奥、荷。万里路。”她“嘻”地笑一下,不响。她知道,这不是问,是给。洪老爷“哦”了声,说:“你怕水。可这一路,多的是水。还去不去?”赛金花低头看自己手,手背上有灯影,像爬着一小片黄。她道:“我不怕水。我是从水里长的。”洪老爷“嘻”地一笑,很轻。像夜风从案头过。他点点头:“那便收拾。三日后动身。”她“哦”了声。起身时,把门轻轻带上。没回头。
三日后,她上了船。不是苏州河那种画舫。是官船,高,宽,吃水深。船上插旗,风一吹,“啪啦啦”响,像谁在拍手。她站在船边,水从船底分出去,白花花。她“嘻”地笑。这一笑,跟旧时不一样。那时是给自己壮胆。现在,是觉着自己能走了。不是逃,是去。
她带的东西仍不多。还是几件衣裳,几贴膏药。多了一本《幼学琼林》,半包蜜饯。她没带那把剪子。府里用不着。可她留了个心眼,在箱底塞了三尺细绳。那是船上人惯带的。她“哦”了声。心里说:“走再远,也还是我。”
这一路,她没吐。风浪起,她稳稳地坐。不躺。不喊。只把眼睛放在远处。水天一线。越走,天越阔。她“嘻”地笑。严先生写“北上”。她“哦”了声,说:“北上不是去享福。是去把身子再往大了放。你知道不?以前在苏州河,天就一条。后来到了海上,才知道,天有十面。人不能小。一小,就被浪吞了。”
洪老爷在船上很少说话。他看海图。看洋文书。有时站到船头,一立许久。赛金花不扰。只按时送茶。海风烈。茶凉得快。她用厚布包着壶。有回,他“哦”了声,说:“你倒会想。”她道:“船上风大,人不能凉着。”他“嘻”地笑一下,没再说话。可从那日起,他要茶,只叫她。
船行月余。过了几处大港。到了西洋地界。她“哦”了声。这“哦”不是惊,是看。岸上房子高,石头白,窗子小而多,像蜂窝。人也不一样。黄头发,蓝眼珠子。说话像鸟叫。她不笑。只认真看。看车,看路,看灯。看到后来,她说:“老爷,这地方,天不肯黑。”洪老爷“嘻”地笑:“不是天不肯黑。是灯多。”她“哦”了声。这是她第一回知道,原来夜,也能不黑。可她心里,还是想那盏豆大的灯。那才是她的。外头的灯再多,也照不进她骨子里。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随洪老爷北上出洋。她不是小妾跟脚。是头一回,见着比苏州河大十倍的天地。她不吐,不慌。还是老样子:带细绳,看人,听风,识水。船走了月余,到了西洋。她不惊。她看。看灯,看房子,看天。她心里,开始明白“天有十面”。这章是“法”。不是官法。是世法。她见了更大的世界,也把从船上、府里练出来的眼,放到了更远的地方。人,还是那个人。可眼睛,又亮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