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洋灯
船靠岸时，是个黄昏。天边不红，是一种很淡的紫，像洗旧了的绸子。赛金花站在船头，看那码头。石头砌的，又高又齐。有铁船，有汽笛，声音拖得长，像老牛在雾里叫。她“哦”了声。不是怕。是觉着这地方，连声音都大一号。
下了船，有车来接。黑篷，高轮，马是棕的，鬃毛像刷了油。她坐进去。车一晃，马蹄“嗒嗒”响。街两边的楼，一栋比一栋高。窗子多，密，像谁把蜂窝铺在墙上。她“嘻”地笑一下。心想，这要是在苏州，夜里点灯，一条河都照不全。这里，灯多得不值钱。可也怪。灯多了，天反倒不黑。不黑，就少了那点怕。她“哦”了声。她是在黑里长大的。到了这不黑的地方，竟有点不会走路。
住处在一条宽街后头。不临街。关上门，还像那么回事。屋里有壁炉。她头一回见。火在铁框子里烧，不呛。她在边上坐，手慢慢热起来。洪老爷说：“这几日先歇着。过两天有事。”她“哦”了声。不问他。她知道，这趟来，不是游山。是陪着见人，走场面。她得把从前在苏州河上学的那套，换个地方，再使出来。不是笑给客人看。是站在洪老爷身后，让人觉着，这女子不怯。
头几天，她不出门。只在屋里看。看那窗帘子怎么拉，看外头人走路怎么不低头。看使唤的人怎么送茶。她“嘻”地笑。原来到哪儿都一样。茶要热，声要轻，眼要活。她把自己那几件衣裳理了又理。没洋装。她也不穿。洪老爷没叫她换。她便不换。穿旧衣裳，倒更稳。像把根带在身上。
有一晚，宅子里有客。不是洋人。是驻外的人，穿长衫。洪老爷叫她出来递茶。她应。换了身素净的，头发低低绾着。她端茶。手稳。那人看她一眼，说：“这位是？”洪老爷“哦”了声：“赵氏。”那人不问了。她低头退到后头。灯下，她“嘻”地一笑。不是难堪。是知道，有人看她，不是看脸。是看洪老爷会不会说话。洪老爷不说。那她就不算。这分寸，她在洪府就懂了。
客人走后，屋里静下来。她收杯。洪老爷坐着，不响。半天，说：“你刚才不慌。”她道：“没觉着慌。”他“哦”了声：“明日要见洋官。你坐着，别多话。”她“嘻”地笑：“我本来话就不多。”他“嗯”一声。她转身，要出门。他又叫住她：“彩云。”她回头。他道：“这地方，天太亮。你夜里若睡不好，少点灯。”她“哦”了声。出来，风从廊下过，不冷。她抬头看。天真是深蓝的。星不多。灯多。她在廊下站了会儿，把手贴在胸口。那三枚铜板不在。可那股气，还在。她“嘻”地笑一下，低低道：“到哪儿，我也是赛金花。”说完，慢慢回屋。把门掩上。不闩。她知道，这地方，没人会来踹门。可她还是留了条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这辈子，从不把门关死。黑，也得能看见外头。亮，也得能听见风。这样，才走得动。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到了西洋。她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灯，这么高的楼，这么不黑的天。她不慌，也不迷。她知道自己是谁。洪老爷叫她别多话，她本来就不多话。她还是老样子：送茶，看人，留半扇门。外头再亮，她心里那盏灯，还是那一点。不是她不变。是她知道，人走到哪儿，根都只有一个。这章底子是“法”。不是学洋人，是学会在更大的世面里，不丢自己的尺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