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洋场会
到了西洋第三个月,赛金花开始随洪老爷出门。不是每回都去。可要紧的那几场,她都跟。不是站在前头,是在后头。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头发梳得极低,不戴什么。脸上不笑,也不板。就那样,不声不响,像个从中国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有一回,是在一间极阔的洋厅里。灯如白昼。地是花石头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男人女人都穿得怪。女人露着脖子,男人衣领高得抵下巴。赛金花“哦”了声。不是看不惯。是看。她看那些洋人怎么站,怎么笑,怎么抿一口酒,怎么把脸转过去说半句。她“嘻”地笑一下。不响。心说:“原来洋人的客套,也跟苏州河上的茶围子差不多。笑是笑,话是话。底下,全是秤。”
那晚,洪老爷坐在一群洋官中间。他说话慢,翻译在边上低低接。赛金花站在他身后三步。不进,不退。一个洋人朝她看。金发,高鼻,眼珠子蓝得像玻璃珠。他“哦”了声,跟翻译说了一句。翻译低声对赛金花道:“大人问,您可会德语?”赛金花“嘻”地一笑,摇头。只道:“不会。会看。”翻译一怔。洪老爷“哦”了声,回头看她一眼。那洋人却笑了。不知是笑她直,还是笑她怪。
那晚回来,她坐在自己屋里,没点大灯。只一盏小灯。她“嘻”地笑一下,说:“洋人也是人。也得吃饭,也怕脸上没光。我越不慌,他们倒越看我像个人物。”严先生听到这儿,说:“您那‘会看’二字,倒比会几句洋文还重。”赛金花“哦”了声:“不是我会说。是我会让他们觉着,我不好糊弄。”她停一下,又说:“我那时不懂他们话。可我会看。看谁先动眼睛,看谁把手放在哪,看谁进来谁出去。我后来学德语,也就为这个。不是为了说好听的。是听他们说那些,他们以为我听不懂的。”
严先生记。赛金花“嘻”地笑:“有一回,有个洋人太太笑我鞋小。她说,你们中国女人,把脚裹成那样,怎么走?我听见了。没理。后来,她走路绊了一下,我扶她。用半生不熟的德语说:‘鞋小,可路还走。鞋大,也不一定稳。’她“哦”了声,不再笑。”赛金花说到这,眼不抬。她“嘻”地笑:“我不是跟她斗。我是让她知道,中国女人,不是她想的那么软。”
洪老爷在那段日子,身体已不大好。有时夜里咳。她不睡。坐在外间,听。他一咳,她就起来。热水温在壶里。有回,他“哦”了声,说:“你太醒。”她道:“在船上练的。水一响,就醒。”他“嘻”地笑,没再说。她“哦”了声。她不苦。也不觉委屈。她只是把命,从一条船,跟到了另一条。把“不能乱”三个字,写在每一晚的灯影里。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洋场里的第一次立身。她不靠话,不靠衣服。靠的是“会看”。洋人起初只当她是老爷身后一个影子。后来慢慢觉出,这女子不软。她开始学德语,不是为了奉承谁,是为了听懂那些不该听见的话。她不跟人争。可也不让人小看。这一章是“法”。人在大世面里,先站稳。站不直,别的都免谈。赛金花就靠这一点,从灯红酒绿里,给自己挣了个暗处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