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银钱是胆
赛金花在西洋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件事:什么念想、情分、脸面,到了要紧关头,全不如手里几块实打实的银子。银子不是死物。银子是胆。是鞋底。是你半夜惊醒,能摸到的一根硬杖。
她“嘻”地一笑,跟严先生说:“你别写我贪财。我不是贪。是命里缺。缺怕了的人,手里没几文,觉都睡不实。”她这话不轻。像把几十年的底,从舌根底下翻出来。
在洪府时,她月钱不多。洪老爷不管这些。太太给多少,她接多少。她不吵。可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清。到了西洋,使的是洋钱。有纸币,有银角子,沉。她不识字时,先认钱。洋钱上的人头,哪个是王,哪个是皇,她记不住。只记颜色、边齿、厚薄。后来学德语,也是从数钱开始。一个女仆去买面包,她跟着。站得远远的,看人怎么掏钱,怎么数,怎么找零。回来,把自己那份也掏出来,对。一遍,两遍。对到不用看也能摸出来。她“哦”了声:“钱这东西,骗不了人。你认得它,它才跟你。”
洪老爷身子弱了以后,有些场面,她得替他在后头张罗。送礼、赏人、给车夫小账。她不多给,也不克扣。总给得刚刚好。让人觉着不重,可也记着。有回一个洋仆送信来,雪大,鞋都湿了。她“嘻”地笑一下,多给两个角子。那洋仆“哦”一声,脸上笑开。她心说:两个角子,买他以后跑得勤。值。这就是她的账。不是抠,是花在要处。钱,得往能生路的地方去。不能瞎撒。
她“嘻”地笑:“我这一世,最信两样。一样是火,一样是钱。火能暖命,钱能救命。你笑我俗?不俗。我见过太多人,风一吹就倒,不是因为没本事。是身无三两银,脚下没根。我贪钱。贪得明明白白。不是抢,不是骗。是我自己一眼一眼看来的、一手一手攒下的。这钱,我拿得稳,花得值。”
严先生写。写“银钱是胆”。他“哦”了声,问:“那您后来从西洋回来,可剩下了什么?”赛金花“嘻”地笑:“没剩下什么。洪老爷一走,我就知道了,这世上,没哪间宅子真能跟你一辈子。可那几年,我学会了怎么让钱给我让路。怎么把东西变成现钱,怎么把现钱变成路。这本事,比宅子大。比男人大。比皇上都大。”她声音不高。可她说“比皇上都大”时,屋里像有什么震了一下。不是狂。是实。她“哦”了声,又补一句:“我不是要造反。我是知道,人要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钱,只要你不懒,它就在。”
她起身,从床头小匣里摸出几枚洋角子。不是显摆。是她还收着。她摊在手里,黄澄澄,磨得发亮。她“嘻”地笑:“你看这几个。不是当年那些。可一样的。我留几个,不是念旧。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命是拿钱垫过、拿火暖过、拿命换过的。如今再穷,也得留一个。一个,就够我半夜醒时不慌。”她说完,把洋角子放回匣里。动作很轻。像放回一段还热着的旧命。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和钱。她不是贪得不要脸。她是知道,钱就是命。尤其在动乱年头,没几两银,连自保都难。她在西洋不是吃喝玩乐。她学语言,也学钱。学怎么给,怎么收,怎么让钱为自己开道。这是她“凡”的根,也是她活下来的硬底子。她不靠男人,不靠天。她靠火,靠钱,靠自己脑子里那本清账。这个,是赛金花最实的地方。再往后她落了难,也还能站住,就是因为这女人的骨子里,有一块压不弯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