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写诗
严先生有回问:“您在西洋,见着那么多新鲜,可曾也动过心?比如那些画呀,琴呀,花园呀。”赛金花“嘻”地一笑:“动什么心。我那时只想两件事:他身子别倒,我脚底别空。诗啊画啊,不能换炭。”
她说得直,像把一块冷炭拍在桌上。严先生“哦”了声,没再往雅处引。赛金花又说:“我早想明白了。人先得活着。活好了,再谈什么道。饭都吃不上,满嘴天理,那是哄鬼。我上船头一日就懂。船上不养菩萨。”
在西洋,她没怎么出去玩。那些大教堂、花园、铁塔,她只远远看过。不进去。不是不想。是知道,那不是她该费神的地方。她要费神的,是洪老爷今日见谁,明日谁来回拜,后日哪家请酒。得穿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得看洋人的脸色。她“嘻”地笑:“这才是我的正事。别的,都是假的。”
她那时已经能听些德文。也能看些简单往来。她不管外务。但有几回,洪老爷身体不支,让她代着听几句。她便听。不插嘴。回屋后,把事说得清清楚楚。谁先说,谁后说,谁的眼神飘了半寸。她“哦”了声:“我记性,是饿出来的。小时候船上听曲,词不能错。错一个字,没饭吃。后来听人说话,也不会错。”洪老爷听了,常点头。不说好。只把茶喝了,说:“你坐。”这便是认了。
有一回,有人托人送了一幅洋画。说请洪老爷笑纳。赛金花看了。那画上是个女人,半露着肩,眼珠子灰蓝,像活的。她“嘻”地笑一下。洪老爷问:“笑什么?”她道:“这画,贵在框上。”洪老爷“哦”一声。她道:“画是假的。颜料新。可框是老木雕的。这人想抬价。”洪老爷叫人看,果然是。他“嘻”地一笑:“你倒能看。”她道:“我不懂画。我懂人。人想蒙事,手就不稳。这画,框真画假,价就虚了。”洪老爷半晌不响,只“嗯”一声。那之后,再有人送礼,总先让她过一眼。不是信她懂古。是信她识人。
严先生写到这,说:“这就是您的本事。”赛金花“哦”了声:“不是本事。是饿出来的眼,冻出来的脑子。花船上的女人,要想活着,谁不是人精?你当戏文里写的,都是些抹泪的傻子?真傻子,卖不上价。”她“嘻”地笑,笑得有些冷。又补一句:“所以我最不写诗。诗太软。我写账。账上每一条,都是命。”
她起身,给灯添油。油瓶小,口窄。她倒得极慢。像把这一夜的话,也顺着那油线,一缕一缕,注回命里。她“哦”了声。灯更亮了。她的脸在光里,沉得像旧铜。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西洋不碰虚的东西。她不看画,不赏花,不写诗。她只看事,看人,看价。她不是因为高雅才那样。她是知道,人若被虚的勾了魂,命就轻了。她贪的是实。是炭,是钱,是能活命的眼力和记性。她替洪老爷看礼物,看的不只是真假。是人心里的算盘。这,就是“先有凡,后有道”。她把凡当根,把道当后话。谁也不怕她俗,因为她就是靠这份俗,活成了后来谁也踩不死的赛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