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花自照水
赛金花知道自己好看。不是顶好看。是那种叫男人先是一怔、再想第二遍的好看。她“嘻”地一笑,跟严先生说:“我这张脸,生来不是给菩萨上香的。男人见了,先起三分意。再配上我这点眼力,他们便忘了我也是个会算的。”
她九岁上船,最先懂的不是曲,是男人。几岁的小囡,躲在帘子后头,看那些平日里正人君子的,几杯酒下肚,眼珠子就往姑娘衣领里钻。她“哦”了声。心说,原来男人身上,最不听话的,是眼。后来她大了,腰身抽条,脸也长开。船主见她,像见一锭银子。不再让她端痰盒。叫她学坐,学站,学抬眼看人半寸,又收回去。那一眼,最要命。她学得精。不是媚。是让男人自己多想一层。
她说:“我不靠脱。也不靠贴。我靠的是让人觉着,我不容易得。可也不是全无望。这火候,比唱曲难。”在船上那几年,她看多了姐妹怎么倒。凡是急着贴上去的,都不值钱。凡是太冷的,又被人说“假清高”。她“嘻”地笑:“我要人家钱,不能让人家怕。我要护自己,不能让人家觉着能白来。这中间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我天天走。走几年,就稳了。”
到了西洋,她更明白。男人不分中洋。都是那点念。只是洋人更不藏。有回一个洋官,三十来岁,生得极白,衣领浆得硬。他同赛金花说笑,说中国女人走起来像猫。赛金花“哦”了声,抬眼,不笑。只道:“猫走路,没声。可看人,比狗清。”那洋官“嘻”地笑,脸竟红了。洪老爷在边上,不说话。只“嗯”一声。回屋后,他道:“你以后,少跟那人搭话。”赛金花“哦”了声。她懂。不是吃味。是洪老爷知道,那男人眼里的火,会烧到正事。她便收。不是怕。是分寸。漂亮,是她的刀。可刀若乱亮,先割自己。
她“嘻”地笑:“我这一世,最值钱的不是这张脸。是这张脸后头,还有个会算的脑子。脸能敲门。可进门以后,站不站得住,看手腕。若光凭脸,我在苏州河上就被嚼干净了,哪轮得到出洋。”严先生“嗯”一声,写。赛金花又说:“我同你说句丑话。男人贪色,我不恨。他们若都不贪,我连船都下不了。我恨的是,有些女人明明也靠男人,却看不起自己。我不。我认。我不装观音。我拿该拿的,还该还的,守该守的。”
她说这话时,背挺起来一些。灯在她身后,把她影子拉长。那影子不动。像一株老树。她“哦”了声,又说:“好看,得配着脑子用。不然,这脸就是催命符。我宁可让人背后说我精明,也不要人前可怜我。可怜,最不值钱。”说完,她“嘻”地一笑。这一笑,不媚,不冷。像一个人站在自己那半生边上,把那些旧日的香与刀,都认了。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对自己容貌和出身的清醒。她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漂亮能当什么使。她不装。她就是从男人堆里活出来的。可她不靠色活。她靠的是色之后那点脑子。脸是门,脑是锁。她让男人多看一眼,又让他们明白,光看不够。她护得住自己,也拿得下事。这,才是赛金花真正厉害的地方。她不是被男人宠上来的。她是从男人那条路上,一步一步,拿着脸当刀、拿脑子当鞘,活成自己说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