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手中无网
赛金花说,她在西洋不是去当太太。是当一只不声不响的蜘蛛。不结大网,只拉几根要命的细丝。哪根连着人,哪根连着钱,哪根连着洪老爷的命,她心里门儿清。
“你以为那些洋人是傻的?他们精得跟鬼一样。”她“嘻”地笑一下,把炭拨了拨,“可在女人面前,他们又总犯一个病:不设防。不是真不防。是看不起。觉得你一个中国小脚女子,能懂什么?他们越这么想,我越要听。听他们不避我。看他们不当我。这,才好做文章。”
她学德语,不对外说。连洪老爷都不知道她到底能听多少。有一回,一个洋商来宅里,洪老爷在里屋歇着,让赛金花先陪。那人以为她只会笑,便用德语跟同行人说:“这老官撑不了多久。我们可压价。”赛金花“哦”了声,没抬眼。只把茶盅一偏,极慢地放在他跟前。她用德语低低道:“天冷,茶盖易凉。先生的话,别也凉了。”那洋商“嘻”地干笑,手都僵了。后来那笔生意,他到底没敢压太狠。不是她说了什么。是他不知她到底听懂多少。人一疑,就软。
严先生写“以疑为刀”。赛金花瞄一眼,说:“你倒会取。我不过用了半句。刀不在嘴上。在别人心里。真聪明的人,不逼人。让人自己怕,比什么都管用。”她“哦”了声,又说:“女人被记上史书的,没一个真简单。我算个什么?只是没死。会躲。会忍。会站队。你要写,就写我明面上不争,暗地里把路先趟出去。这,才是活法。”
她说,洪老爷后来病沉了。有些来谈事的,只肯跟“洪太太”的人说。太太不在西洋,同来的只有她。有人当她没分量。她便不坐大桌,只坐后边。可每回事后,她能把谁先咳了一声、谁摸了下袖口、谁最后没笑出来,都说得清清楚楚。洪老爷“哦”了声,笑:“你这些记性,若用在朝堂,够他们吃一壶。”她道:“我不上朝堂。我坐在屏风后头就成。那儿,我听得更真。”洪老爷“嘻”地笑,没再说话。那笑里,有半句没出口:这女人,若真是男子,了不得。可她是女子。更了不得。
赛金花“嘻”地笑一下。这一笑,极低。像从旧屏风后面渗出来的风。她说:“我不贪什么大位。我只贪一样:命要由得我几分。手里不能没线。有这几根线,我才睡得着。别人当我贪钱,贪势。其实我要的是稳。钱和势,不过是为了不叫人像捻一只蚂蚁那样捻死我。”她说完,把手中的帕子叠了叠。四角对齐。像把这一生,也叠得方方正正。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西洋的暗中周旋。她不抛头露面,却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用半句德语,就能让想压价的洋商心里发毛。她不做明面上的主人,只坐在后头,替洪老爷把人心一点一点收进袖子里。她不是贪权。她是太知道,女人若无根,任人拿捏。要命由己,手里就得有几根线。这章内化了她“脑子顶级”的那一面:不说话,比说话更狠。不站前头,却让谁也不敢当她是个摆设。这样的女人,历史留她一笔,不是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