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病隙
洪老爷病重那阵，西洋的雨下个没完。不是苏州的雨，绵。是冷雨，斜着来，打在窗上，像有人在外头不停催。赛金花“哦”了声。那阵子，她夜里基本不睡。和衣躺着，耳朵朝着东屋。洪老爷一翻身，她便醒。不多动，先听。要是咳得短，还好。咳得长，像要把肺叶子从喉咙里扯出来，她便起来。温药，热巾。不慌。也轮不到她慌。她要慌了，这屋里就没人能站得稳。
那时他身边还有人。有随员，有翻译。可他们再恭敬，也是外人。外人能办事，不能贴心。贴心，得知道药温了几分，茶淡了几许，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会压着他。赛金花“嘻”地笑一下，跟严先生说：“你别把我想得贤惠。我不过知道，他若倒了，我在这地方，连个靠都没了。我护他，也是护我。”这话不软。可她手底下，没一样不软。洪老爷“哦”了声。有一回，他半夜醒，看她坐在脚踏上，不点灯。他问：“怎么不去睡？”她道：“听风。这地方雨多。我醒着，你睡着，就成。”他没再说话。可那之后，不再赶她。
她开始替他见人。不是坐正位。是隔着一道帘，或站在门后。有人来探病，也来探底。她听。听谁问得急，谁笑得浅，谁走时脚底发沉。有些本要谈的事，洪老爷说不动，便叫她去传。不是传原话。是传个意思。她能把一句“大人身体欠安”，说成三种软硬。看人给脸。有人吃软，有人怕淡，有人只认利。她“嘻”地笑：“我从前在船上，对付的是色鬼。到这儿，对付的是财狼。都咬人。只是咬的地方不同。”
严先生“哦”了声。赛金花说：“我不怕他们。怕，才输。有一回，有人送来一箱洋酒，说给洪大人补身。我一看瓶口，蜡封不是原的。便没让他碰。只笑着回：‘这酒，还是等大人好了再开。我先替您温着。’那人脸色变都不变，倒夸我周全。后来才知，酒里泡过东西。不是毒。是让人昏的。”她“嘻”地笑：“这世道，连探病都不干净。”
洪老爷病中，曾有一日清醒些，叫她把窗开半扇。外头雨停了。他“哦”了声，说：“若我不成了，你要回。”她“哦”了声。没哭。只说：“还没到那步。你先喝药。”他“嘻”地笑一下。那笑，灰灰的。像雪里的旧衣裳。她懂。他已经在交代后路。可她偏不接。不是怕。是她知道，有些话，一接，就成真。
她“嘻”地笑，低声对严先生说：“那几年，我替他看人、看事、看药、看天。看到后来，我已经不是他身后的小妾。是这宅里暗处的一双眼睛。只是还年轻。还不够老。不知道天要变时，光有眼睛，挡不住。”她说到这，停住。灯花跳了一下。她“哦”了声，把灯草压了压。外头风急，像要把那年西洋的雨也吹回来。
这一章写的是洪老爷病中，赛金花怎么撑住里外。她不哭，不慌，不睡。她知道自己跟洪老爷是一根绳上的。他倒，她也倒。所以她拿命去守。她替他见人，听话，挡酒。她不是贤惠。她是清醒。这章还是那三个字：稳、藏、安全。稳，是药要温。藏，是听来的话不都往外说。安全，是她连一箱酒都能看出不对。她不是天生的强。她是知道，活着，就得在夜里也睁着一只眼。这女人，从花船到西洋，靠的全是这股不放的劲。不是不累。是没资格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