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药与账
洪老爷的病，到后来，药比饭多。屋里总一股苦味，从帘子后头漫出来，渗进衣裳、头发、枕头。赛金花“嘻”地笑一下，对严先生说：“那会儿，我闻什么都带药气。连外头下过雨，地气上来，也像煎剩的药渣。”
她不慌。一天三遍药，自己盯。火候、水温、药渣颜色，全记着。不是大夫，胜似大夫。有个洋大夫来，说洪老爷这病，得静养，少烦少虑。她“哦”一声。心说，烦不烦，哪是他能定的。外头那些来探病的，哪个不是烦？可她不挡。不是不敢。是知道，全挡了，更让人起疑。不如让该来的来，坐在外头，听她说几句不咸不淡的。看，也得有人看。看见了，外头的嘴才稳。
那阵子，洪老爷有时整日不醒。她便拿个本子，坐在外屋，记来的人，记时辰，记哪家送了什么，谁多看了一眼书房。字不齐。她也不求齐。只自己看得明。严先生“哦”了声。赛金花道：“我那时，别的记不得。只记得每日花钱如流水。药贵，请洋大夫更贵。洪老爷那点俸，在外头哪够。我拿自己的钱补。不是贤惠。是得撑。他多活一日，我就多一日慢慢想后路。”
她说“想后路”三个字，不重。可极硬。像把刀子，轻轻放回袖里。她开始回一些旧年的情。不是用嘴。是用事。谁在洪老爷病中来信，谁只差人送个果篮，她心里有数。有来借话的，她“嘻”地笑，全数挡。也不冷。只说：“大人吃了药，正睡。您的话，我记着。”记不记，只有她知道。她“哦”了声：“那时我年轻，可已经知道，人情不能白受。受一口，来日得还一斗。我受不起的，就绕着走。”
夜里，洪老爷醒了。精神稍好，便叫她拿几封要紧的信来。他看。她坐一边。不催。信看完了，他“哦”一声，说：“你近日，辛苦了。”她道：“不辛苦。心稳，就不苦。”他“嘻”地一笑，咳了一声：“你呀，年纪轻轻，心倒老。”她“哦”了声，不接。心说，从船上下来的人，哪个不心老？不心老，骨头早烂了。
后来，他精神好时，也同她讲几句后事。她不应。只递茶。他“哦”了声，便不说了。不是气。是知道，这女人，自己会走。他说：“我要真不成了，你别回洪家。回不了。”她“哦”了声。这是实话。大宅门，进得去，出得来，全看男人在不在。男人没了，妾就是破碗。摔了也不响。
她“嘻”地笑，跟严先生说：“这道理，我不用他教。早知。可我得听他说。他说了，我便不算自己心狠。是命这么排的。”她说完，低头看火。火里炭红，一明一灭。像那年西洋的夜。外头雨仍下。屋里，却比先前更静。
这一章写的是洪老爷病重，赛金花在药气与账本之间撑住一片天。她不光看顾病人，还看人、看信、看钱。她拿自己的钱补亏空，不是傻，是算得更远。她不让人近身套话，也不全拒人于外。她心里那本账，人情、银钱、后路，一样不落。她比谁都清楚，洪老爷若没了，她在洪家就是一只破碗。所以她不靠天，不靠旧情。她一面守，一面给自己留那半口能活下去的底。这女人，从船上开始，就没打算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稳，藏，安全。她一条都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