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两副脸
洪老爷病倒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开始是信。后来是人。隔着洋，隔着海，也有人来。不是为看他。是为看那宅子空了没有，看那女人乱不乱，看有没有便宜可捡。赛金花“嘻”地一笑，对严先生说：“我那时，一天要换几张脸。跟戏子赶场一样。前脚在洋人面前装稳，后脚在自家人面前装静。装到夜里，脸皮子都僵。可再僵，也不能叫人看出来。看出来，就全漏了。”
她真能装。
有人来探病，一脸忧色，进门先叹气，说“大人怎么瘦成这样”。她“哦”一声，也把眉皱起半寸，可不到底。眼里不红，只低。像极了那种心里难过、又不敢声张的内眷。她请人坐。茶不热不凉。她说话慢，三句里留半句。对方要打听，她只回：“好些了。还吃不下。”那人若再问，她便不接话，只低头转腕上的旧镯子。那镯子素，可转得稳。一来二去，问的人便没趣。走时，倒说：“有劳嫂夫人。”她“哦”一声。不认。也不驳。这种称呼，在西洋这宅子里，她早听惯。不是给她的，是给“洪大人的人”的。她接了。心里不飘。
等洋大夫来，她换一副脸。不笑。不多话。只站在床边，把药单接过来，问明时辰。洋大夫说一句，她“哦”一声。有回，那洋大夫说：“太太多注意休息。您脸色不好。”她“嘻”地一笑，用德语回：“我晚上睡得少。不碍。您看大人。”那洋大夫“哦”了声，不再多嘴。不是她凶。是她不接软话。接了，别人就以为你软。
严先生写到这，抬头：“你那时，心累不累？”赛金花“哦”了声：“累。可越累，越得演。戏散了，回自己屋，我才敢坐着发会子呆。就着半碗冷水，一块硬饼。吃完，再出去。外头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来吃人的？我不演，他们连骨头都给你掀了。”
她说，最难的不是洋人。是那帮自己人。有几个南边来的旧员，说起洪老爷的病，话里话外想接些事情过去“帮着管”。她“嘻”地笑：“帮着管？连门口那棵花都没浇水。是来探空门的。”她全挡了。不明挡。是绕着。说大人刚睡，不宜见风；说医生交代，清静为先。实在拦不住的，她让进去坐一盏茶，自己在边上立着。不坐，不笑，也不走。那眼神不冷不热，像佛堂里的旧幔子。来人喝半口茶，便知进不去。走时，脸也不大好看。她不管。脸不好看，好过命不好看。
有回，一个旧交送来几匹绸子，说是“给夫人裁衣”。她“哦”一声，收了。放了两日，叫人原样退回去。不是不近人情。是那绸子里夹了信。信里写的是南边一桩旧案的由头，要借洪老爷的名去平。赛金花“嘻”地笑：“你说他们，是不是欺我太年轻？我眼睛是看水看出来的。那绸子还没拆，我就知不对。手一摸，厚薄不均。里头有东西。”严先生问：“你怎不交给洪老爷？”她道：“他病着。这些脏事，进不了他的耳。”她“哦”了一声：“我啊，就是那宅子门口的一道帘。外头看不进来，里头也不让乱出去。”
她说完，把杯里的水喝完。灯下，她的脸很静。像一张演了半世戏的脸，到了后台，也还不敢全卸。她“嘻”地笑一下：“他们都当我是寡妇脸、小妾命。我便演给他们看。越演，他们越不防我。等他们醒了，我早把路走完半条了。”这一句，不轻不重。却像从很多年后的北京，一路穿回西洋那盏灯下，落得比谁都稳。
这一章写的是赛金花在外人面前怎么演。她不是装可怜，就是装安静；不是装无情，就是装没听出话里的刀。她一天换几张脸，不让任何人摸到自己的底。女人被推到那个位置，若不会演，早被人拆了。她不闹，也不拒。只把门看住，把话绕开，把该退的礼原样送回。她不是心狠。是她知道，洪老爷一倒，外头全是闻着味来的。她不能露出一点软。这一章，就是写“藏”。藏情绪，藏底牌，藏后路。影帝不是天生的。是刀尖上熬出来的。赛金花，演了半生。不是为了掌声。是为了活。
